好冷……
伤口带来的痛楚远不及周身此刻泛起的寒冷,混沌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离忧呢?
潇新尝试着前行了几步,却因牵动了腿部伤口禁不住闷哼一声。他们应当已被血鸩剑之力带回了六界,现下怎会困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处?
他心中焦急,生怕离忧再有危险,顾不得身体上刺骨的疼痛,步子越走越快,直到眼前的黑暗散尽,再次转为另一重光景。
视线尽头,一幅宛若水墨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琉璃穹顶,流云漫卷。一方宽大庭院中的千年木樨树垂着金瓣,风一吹便飘飘浮浮,落在庭中两道身影的肩头,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而和谐。
两道身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位白衣胜雪,金冠束发,衣摆垂落在地,尊贵而不可靠近。
他坐姿端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一丝不苟,双眼全神贯注地落在手中摊开的字页上,眉间偶尔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风拂花枝,书页轻响,他嵌在其中,如玉浸月华,清冷而又专注。
另一位紫白纱裙的身影立在一旁,手中捧着的书卷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脸,隐在书后的面容却无半分认真看书的心思。
那狡黠的眼神时而落在苍穹中飞去的仙鹤上,时而瞥向眼前飘落的木樨瓣间,见那花瓣要落于身上,还使劲吹了一吹,心觉有趣,又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那些顽劣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白衣仙人的动作却一动未动。他的视线仍落在手中玉册上,调子虽是平静无波,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威胁之意:“明日本君抽查,若你的法术依然毫无长进,便将这本心法抄写十遍。”
“十遍?!”紫裙少女再也装不住了,霍然放下手中书籍,素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本心法有三百页,就算不吃不喝,给我三个月都抄不完!”
“有意见?”白衣仙人的玉册微微放下些许,漠然地抬眼看她,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目光清冷疏离,“那就二十遍。”
少女立时噤声,重新乖巧地捧起书册,再不发一语。
那二人的面容隐在泛滥的柔光中看不清晰,可传至耳畔的声音却如此熟悉。
潇新闭上双眼,想要让视线变得清明,画面却快得几乎像幻觉,在他闭眼睁眼之间,已然又一次换了光景。
嶙峋的尖岩直插天幕,死寂的废墟中爬满了带着血纹的藤蔓。猩红的血气与狰狞的黑雾如毒蛇般在中间那道白衣身影间缠缚,他的衣袍不再洁净无瑕,而是染上了尘土与血痕,原本清润的眼眸早已被暗紫覆盖,指尖凝出的微光也笼上一层慑人的暗红。
紫衣少女悬浮在他身侧,心急如焚,咬了咬牙,猛然上前抱住了白影躁怒的身躯。
她指尖蓄力,二指划过自己刻着仙印的额间,将那些缠住白影的黑气一点点引至了自己的身体里。
黑气入体的瞬间,她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冷汗从额间不断渗出,脸色愈加苍白如纸。
白影那双死寂的紫眸似有察觉,一丝挣扎之意一闪而逝,手中亦开始做出抵御的姿势。少女却恍若不觉,她一手固执地抱住白影,另一手始终停在自己额间,不容那引渡之术产生丝毫差池。
恍然之中,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带着哽咽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你为苍生死,我便护你生。”
强烈的魔气炸开的瞬间,潇新的心跟着剧烈地抽痛起来。他想要去触碰那道纤细的身影,画面却再度消失,片刻之间,又转为九天之上的浩瀚苍穹。
云海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裂,紫白两色在天空间泾渭分明。一袭帝君战袍的仙人长身玉立,白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执剑,剑身金芒缭绕,眉眼间是千年不变的沉静与疏离。
“小烬。”他沉沉一叹,面容冷峻,战甲下的手握紧了剑柄,“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
少女嘴唇微颤,安静地闭上双眼。突然,她身形疾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息凝诀,将自己的佩剑横控在身前,剑身挽起的剔透寒光仅在须臾之间,她不带任何犹豫,迎身撞向自己那柄佩剑,任那紫红剑光直直贯穿自己的胸膛,鲜血一滴滴落下九天。
淡紫流转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柔软水雾,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终于等来最终判决的释然。
“不劳帝君动手了。”她的声音轻如自语,又像自嘲,“免得脏了您的血鸩剑。”
那一叹融化在九天之上,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散。风卷过残云,吹起他额间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