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十日便能踏至两国交界,一路行来却磨磨蹭蹭耗了20余日,前路的关隘依旧遥遥。
吉尔格勒坐在马背上数日头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落在肩甲上沉甸甸的,他谨遵拓跋嫣吩咐,每寻一处驿站歇脚,便寻僻静角落写下密笺,传回王庭。
纸上一字一句,尽数记下这些天沿途的细碎光景,齐旻的异状更是被他细细都写进信里:齐旻出发时赶了2日路,之后就开始刻意压慢脚程,每日至多赶半日路,但凡途径稍有风光勉强可以驻足的地方,什么山野村庄、荒野驿站、小镇客栈,都执意停下留宿。白天不论俞浅浅去何处,他皆寸步不离,目光时时刻刻黏着,一刻舍不得分开。晚上…
他把信纸折好用蜡封了,递给身后的亲随,信鸽振翅而起,很快变成天边一粒极小的黑点。吉尔格勒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云缝里,转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齐旻正坐在车辕上,浅浅倚在他肩头,两道身影在炽白日光里交叠相融,难分彼此。
这般缠绵不舍的光景,吉尔格勒已然默默看了20余日。
千里之外的王庭。
一封封密信接连送入公主寝殿。拓跋嫣逐字看完,捏紧了密报,她清楚齐旻的性子,凉薄阴鸷,城府极深,但是在俞浅浅一事上全无分寸。这般拖延,分明是不舍,恐怕不会再履行约定。心底不安压上来,她不愿枯坐王庭等候二人抵达边境,索性备了轻骑,带数名心腹,亲自沿路追来。
这边车厢之中,浅浅满心盼着早日踏入大胤国土,日日催齐旻快点赶路。
“分明再赶几天就能到关口了,我们何苦日日半途停下?”她撑着车窗,望着前路绵延的荒原,语气藏不住急切,“等回了大胤,咱们就能安心了,不必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齐旻,我们今天快点好不好。”
齐旻坐在她身侧,手掌抚着她的后背,含糊搪塞:“路不好走,你身子还没好,慢慢走稳妥些。”
这话浅浅听了10余天,早就心生疑窦。这些日子他身上处处透着反常,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明明两人都朝夕相伴了,却非管她要一缕发丝,日日揣在怀里。
昨夜那一幕更是反常,往日里夜夜贪她不肯安分的人,昨天晚上竟格外温顺,只将她牢牢抱着,细碎轻吻落在她唇瓣、脸颊、眉骨,再无逾矩的动作。
更奇怪的是,他素来畏火,寻常连半点火星儿都要下意识躲着,昨晚却自己主动寻了一支细烛点在案头,昏黄微光正好照在床榻,他睁着眼,就着那一点摇曳烛火,静静凝了她半宿,蜡烛熄了,他就再点一支新的,反反复复。
走了半日,又不走了,歇在山村土屋,入夜之后,浅浅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点的烛火已经燃尽大半,快要熄了。浅浅看着他在昏暗里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这几日怎么都没有碰我。”齐旻没有接话。浅浅说:“你以前可不肯这样的。”齐旻侧过头,两个人的呼吸在窄小的空间里缠绕在一起:“累了。”浅浅说:“你骗人。”她没有再等他自己说,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眉骨的形状,顺着鼻梁滑下来,又滑到他的嘴唇上。齐旻的嘴唇动了一下,吻了吻她的指腹,带着无声的迁就。
浅浅忍不住继续问:“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从前在大胤,你向来雷厉风行,办差行路恨不能日夜兼程,如今我们身险险地,你反倒一味拖延,这两夜更是古怪,点着蜡烛看我许久,也不碰我。”
齐旻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半晌无话。
浅浅说:“你在怕什么。”齐旻还是没有说话,浅浅感觉到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指尖,温热的。他说:“怕以后见不到了。”浅浅的手指瞬间停住了,如同骤然定格的残影,轻轻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下去。“什么叫以后见不到了。”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而来。
齐旻沉默了很久。
“回大胤不就安全了吗,我不会让那些朝臣伤你的,你扮个侍卫先跟我回宫,我们慢慢想办法。要麽我不回宫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地方生活。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说话啊。”
浅浅见他还是不肯答,心头焦灼又委屈,伸手攥住他衣襟,微微用力:“你同我说清楚,是不是藏了什么事?一路上你事事都不对劲,我猜不透。你今天必须说。”
几番逼问之下,齐旻再也撑不住心底重压,抬手覆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当初王庭救你,是我同拓跋嫣的交易。”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重得像压着石块,“我应下她,送你平安抵达边境,看你回大胤,此后便折返王庭,留在她身侧,听她调遣。”
一语落定,满屋死寂。
浅浅心口发堵,怔愣半晌,眼眶骤然红透
浅浅的手从他唇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多久。”
齐旻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破碎的模样:“没有期限。”
“那就是永远?她不让你走了?”
齐旻没有回答。
心口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浅浅鼻尖酸涩难忍,眼泪终于克制不住滚落下来:“所以你一路拖延,夜夜不睡,日日盯着我看。你早就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日子。”
浅浅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攥得很紧,指尖都发白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想让你多开心几日。”齐旻轻声说,“想让最后这段路,只有安稳。
浅浅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松开他的衣襟翻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齐旻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齐旻心口剧痛,伸手想要碰她,指尖刚触到她颤抖的脊背,便被她死死绷住避开。
她先前所有疑惑、所有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难怪他日日慢行、贪恋朝夕,整夜烛下凝望、寸步不离、惶惶不安。。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是别离。
过了很久浅浅回过头来,声音很轻:“那你回去之后呢。你要干什么?你会死吗。”
齐旻没有回答。
浅浅看着他:“你会死吗!”
齐旻说:“我尽量不死。”
浅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头颤抖:“那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日日等一个不知归期、等一个不一定能回来的人?”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一个人回大胤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窄小的房间里撞了几下又落回两个人之间。
浅浅猛地推开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站在地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我不走。我说了我不走。齐旻你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