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场拉扯争执落幕之后,小木屋里静得鸦雀无声。
浅浅前一晚压根没有合眼,又连着大半日哭到心力交瘁,紧绷许久的心弦突然松开,浑身的力气跟着被一并抽空。她软绵绵的靠在齐旻肩头,红肿的眼皮耷拉着,没片刻功夫,人已然沉沉睡去。
齐旻望着怀里安然熟睡的人,心口被一块温软的东西堵着。方才她哭到浑身发抖,死活不愿意和他分开的模样,还印在脑海里。
从前他总以为,只要把她平安送回大胤,自己回王庭报仇,便可两全,可现下才看清,这女人骨子里的倔,和他如出一辙,硬逼她分开,她只会豁出性命闹出更大的事来。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人平放到床铺上,替她拢好散乱衣襟,又扯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好。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放轻脚步推开木门,走到外头。
午后山风徐徐,偏僻的落槐驿陷在连绵群山之间,四下荒寂、人烟稀少。
院外,吉尔格勒带着数名北厥亲卫轮守站岗,警戒森严,半步不离驿站范围。
影卫现身垂首,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今夜行险,公主的人必横加阻挠。属下已备鸩毒,一夜尽数诛杀,再无人拦路。”
齐旻靠着木廊立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想都没想,语气冷得刺骨。
“蠢货”
“一旦闹出命案,驿站掌柜必受惊报官,不出半个时辰,附近乡亭的巡防士卒就会前来查验,12个人一夜间莫名暴毙,死状统一,一眼就能看出内情。消息会马上传回官府。”
“拓跋嫣无需查探,即刻便知是我们所为,这附近所有官道、关卡、山野隘口会马上封锁,她的人会立刻追逐搜捕。我们才刚刚离开驿站,车马尚且走不远,最后只会被困死在这片深山腹地。到时候不止我们走不掉,浅浅还要跟着我死在这儿。”
影卫瞬间醒悟自己思虑短浅,躬身垂首:“属下失察,请主子示下。”
齐旻敛去眼底戾气,“不必伤及人命。用沉眠迷香,药性压足,要让他们扎扎实实昏睡两日两夜,昏沉无力、唤之不醒。”
两天两夜,足够一行人借着空隙远遁百里。
他继续吩咐细节:“再备两坛烈酒。入夜迷倒众人后,尽数泼在他们衣衫之上,再取足额银两,提前预付驿站往后两日的食宿费用。”
影卫面露疑惑。
齐旻缓缓解释:“明日天亮,掌柜所见,不过是一群随行护卫连日奔波贪杯酣醉。他收了全款房钱,得了好处,自然只会当是寻常商旅琐事,绝不会多此一举报官惹祸。”
“等到两日之后众人陆续苏醒,体内还残留药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白白错失最佳追击时机。那时我们早已钻进岔路繁多的深山,追兵很难判定我们的行进方向。”
影卫又问:“主子,车辙马蹄印依旧会暴露路线。他们醒来之后顺着痕迹追我们怎么办。”
齐旻早有后手铺垫,“等到我们驶离凉碛原之后,分出一辆马车、两匹坐骑刻意朝着东侧山道狂奔,留下清晰印记,制造我们往东边逃的假象。真正的马车继续向西转入乌连坂,用假象误导追兵的搜查方向。”
“再往后,会路过洞溪,我们驾车涉水,冲刷车辙印记,断绝地面踪迹。多重误导之下,他们很难快速锁定我们真正的路线。”
影卫恍然:“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请主子责罚。”
齐旻垂眸,语声狠戾:“告诉所有人打起精神,往后路途步步凶险,但凡有半分疏漏便是万劫不复,若遇险不要管我,一律护夫人先走,走不了的自行了断,不可暴露夫人行踪。”
影卫领命悄然退下,悄悄去备迷香、烈酒。
整个下午,院内外的侍卫依旧严谨值守,只当屋内二人闹过别扭后归于平静,半点不知自己已经快要落入局中。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沉进山脊,漫天星月被厚重云层遮蔽,漆黑夜色吞噬整片山野。
浅浅睡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蒙着一层刚醒的水雾。她转头望向静坐一旁的齐旻,小声忐忑问道:
“今夜真能顺利走掉吗?会不会出现变故?万一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