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垂眸看她,方才跟影卫说话时的满身阴冷算计无影无踪,只剩下独对她才有的纵容,他抬指,指腹轻轻蹭过她还红肿的眼皮。
“放宽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出纰漏。”
夜色越来越深沉,山间晚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暗处待命的影卫依计行动,无味的迷香顺着晚风缓缓飘入院落和屋内,悄无声息被一众护卫吸入体内。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方才目光锐利的亲卫接连眼皮沉重,身体靠在廊柱与石阶上,陷入昏睡。紧接着醇厚的酒香铺满整座院落,完美掩盖了迷香微弱诡异的气息。
影卫快步走进屋内复命:“主子,诸事办妥,这群人最少2日无法苏醒,驿站上下无人起疑。”
“备车,动身!”
影卫安置好了一辆北厥制式马车外加三匹耐力出众的骏马,长途赶路最合适不过。齐旻牵起浅浅的手,小心翼翼扶她坐进车厢,落下厚实车帘,隔绝身后的落槐驿。影卫坐到车前辕杆,手握马鞭,动作娴熟沉稳。其余人骑马、驾车跟上。
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小小的队伍悄无声息驶出驿站,向着幽深山野前行。
奔出十里开外,周遭再无半点耳目动静,齐旻掀帘侧身坐进车厢,狭小空间里只剩车轮闷响与两人呼吸。他将推演无数次的路线缓缓说给浅浅听:
“当下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北厥腹地落槐驿。”
“今夜全程走山野小路,向西穿行折枝谷,避开所有官道哨卡和驻守士兵,杜绝暴露行踪。”
“天亮之前横穿凉碛原,这片荒原岔道密布荒草丛生,用来混淆后续追兵的搜查方向最适合不过,之后我们转向西南进入乌连坂,再抵达青芜地界。这里流动人口繁杂,各个部族混居,官府管辖力度松散,方便我们短暂落脚休整。”
“4日之内绕开防御严密的暮霜关主城,不走官方关口,依靠外围密林山道绕行,如果顺利的话,5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彻底脱离北厥核心管控范围。到时再找合适的地方落脚。”
整套行进计划中的每一段路程都预留了备选的退路。
浅浅靠在他肩头静静听着,她之前只当他是心软妥协,顺着她的心意胡闹一次,现下才反应过来,齐旻从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还是那个步步为营的“随元淮”,早在她放言绝不独自离开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想了全盘计划。
浅浅心里想“他还是那个宁愿舍弃性命也会攥住我不放的疯子。”
齐旻不知道浅浅此刻的小心思,他的心神全在逃亡的部署上,神情凝重,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北厥舆图,指尖逐一摩挲上面标注的地名,默默推演各类最坏的追捕情形。
等到吉尔格勒一行人苏醒,拓跋嫣得知自己被戏耍,定然会怒火攻心,调动大批人马封锁整片西南山野。往后的路途,时时刻刻都要在刀尖上行进。
他暗暗打定主意,抵达青芜地界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更换车身外观与马匹配饰,连车轮最好也一并换了,抹去原本马车的标识,再购置寻常行商的衣衫用来改换装束。让浅浅换上男装,隐藏行迹,迷惑追捕。
浅浅看不出他暗藏的忧心,这会儿只顾望着漫天夜色心生欢喜。
“齐旻~我们终于自由了。”
“嗯。”
“他们会追来吗?”
齐旻收好那张舆图缓缓作答:“眼下还不会。这条主线是最优路线,但我们不能只依靠一条出路。倘若青芜地界突然增设巡查关卡,另寻一条隐蔽山谷才能临时避险。”
齐旻侧头看向她,“亡命漂泊居无定所,你以后要跟着我受苦了。”
浅浅伸手攥住他宽大的衣袖,眼神格外坚定:“我不想要独自安稳度日。比起隔着千里日夜忧心你的安危,我更愿意陪你一同赶路。两个人相伴同行,再艰险的路途也能扛过去。”
齐旻把她搂到怀里“好。往后风雨同路,死也不分开。谁若敢来拆散,便杀光他们,我这一生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浅浅听见这句带着戾气的许诺,没有半分畏惧,她太清楚齐旻骨子里的阴狠偏执,他说得出,便做得到。这份只为她而生的疯,是她挣扎许久,终于敢伸手接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