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王庭最深处的一座宫院前。两排高大的雪柳后面,气派非常,这是拓跋嫣自己的寝殿。
她下车,亲自引他进去。正殿三间,东梢间是她的卧房,西梢间空着,收拾出来放了榻和书案。
“你住这间。”拓跋嫣站在西梢间门口,抬了抬下巴。
齐旻站在门里,扫了一眼。比粮务署的枕风苑大得多,中间用一道紫檀木的月洞门隔开,她的卧房就在月洞门另一头,隔着一道帘子。掀开帘子,能一眼望到对方那头。
“你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放心。”拓跋嫣说。她偏了偏头,那双眼尾微挑的狐狸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还想说什么,侍从来传旨,拓跋嫣被叫去了金帐大殿。
入夜时分,院子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齐旻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缝,他看见几名亲卫架着拓跋嫣从廊下走过。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是被人半抬半架着回来的。她的背上有大片洇开的暗红,隔着那件玄色外袍,依旧能看清血渗出来的形状。
齐旻的手按在窗框上。
门被推开。亲卫把拓跋嫣送进来,扶到床上。侍女们七手八脚的迎上去伺候,她半阖着眼,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亲卫退出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公主私放大胤太后,受了四十军棍。大汗念在兄妹情分上,留了性命。撤去公主兵符令箭,若无大汗诏令,不得再掌兵权。禁足在王庭,闭门思过。”
齐旻站在窗前,屋里是侍女们忙碌的身影,还有拓跋嫣的喘息声。她咬着下唇,额角全是冷汗,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女医来诊治,给拓跋嫣喂了个药丸,侍女们给她剪掉了洇透了的衣裳,正要揭开,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在身下汇成暗色。
齐旻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侍女看到齐旻,一惊,就要哄他出去。拓跋嫣睁开眼。她看着他,目光有些恍惚,已经疼迷糊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做什么。”
“给你上药。”齐旻说。
拓跋嫣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们都下去吧。”她说的北厥话。
下人们低头,都退了下去。
“你不是恨本宫吗。”她说,“本宫把你囚在这,把你当物件一样关着,你看我受苦,该高兴才是。”
齐旻没有接话。他把她的外袍轻轻褪下来。背上的伤露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四十军棍,打得极重。她细致光洁,白玉一样的肌肤此时皮开肉绽,血和衣料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片。拓跋嫣整个人绷紧了,闷哼了一声,咬住了嘴唇。
齐旻拿过旁边的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轻。拓跋嫣伏在枕上,侧着脸看他。烛火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放心,本宫未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你还是宫子齐,明日照旧去粮务署办差就是了。”
“放她走,本宫不后悔。也用不着你可怜。”拓跋嫣忽然又说,声音很轻,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忍着点。”他说。齐旻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拓跋嫣浑身一颤,指甲抠进枕头里,闷哼压在喉咙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齐旻取来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他做得很仔细,她的伤很重,换个人来,大概早就慌了。他直起身,把染了血的帕子放进盆里。水瞬间红了。拓跋嫣闭着眼,脸色苍白,她睡着了。或者说,是疼晕过去了。
拓跋嫣今日所有罪责,本质皆是因齐旻而起。他在那坐了一夜。
浅浅乘的马车走了三天。车夫把她送到北厥与大胤边境的一处关隘。关隘恢弘,重兵把守。路引递上去,守兵看了看,盖了戳,挥手放行。浅浅跨过那道石砌的关口时,脚踩在大胤的土地上,心里却空荡荡的。她回头看。身后的关隘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再往北,是北厥连绵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