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日，燕京迎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今年雨水比往年少了许多，池塘里的芙蕖在烈日的暴晒下，花朵和叶子都耷拉了下来，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可院中立着的大槐树长势却愈发旺盛，深绿色的叶子挂得满树都是，远远瞧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绿色蘑菇。

一片浓密的树荫底下，幼童紧紧攥着一个竹蜻蜓，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在竹柄上使劲儿搓了一下。

竹蜻蜓一点点向上飞去，直飞得有槐树的树干那般高才从空中掉落下来。

石头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把竹蜻蜓捡了回来，然后噔噔跑到身后的女子跟前，一扬下巴，道：“到你了。”

李如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竹蜻蜓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望着手中熟悉的玩具，女子眼中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怀念。重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竹蜻蜓，从前的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所以她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成功放飞。

可临阵逃脱不是她的性子，不管怎样总得先试一下再说。

这般想着，李如意抛去心中的种种顾虑，全神贯注地把竹蜻蜓放了出去。

大概是太久没放的缘故，她的动作很是生涩，竹蜻蜓虽然成功飞了出去，可飞得却并不算高，只堪堪飞到屋檐下面就一头栽到了地上。但幸运的是，还是比石头放的高出一截。

李如意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赢下比试，前脚才把落在地上的竹蜻蜓捡起，余光就瞟到了一旁微微张着嘴巴的幼童。

想了一下，她三两步凑到石头身边，拿着竹蜻蜓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怎么样，厉不厉害？”

听见这道毫不掩饰的炫耀，石头一下子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就将竹蜻蜓一把夺下，理直气壮地瞪着她道：“刚刚那个不算，咱们再比一局！”

“为什么？”李如意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弯腰坦然与他对视，“你想耍赖啊？”

仿佛被人戳中了心中所想，石头的脸颊瞬间一红，但还是梗着脖子磕磕绊绊地辩驳：“我……我才没有。”他有理有据地解释，“你刚刚放竹蜻蜓的时候有风，而我放的时候没有，所以那一局自然算不得数。”

“这样啊……”李如意故意拉长了语调。

幼童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可女子却像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半晌过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正打算想想别的法子说服她答应，就听面前人忽然开口道：

“好啊，”李如意直起身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比就比，这回谁再耍赖谁就是小狗。”

“好，咱们一言为定！”生怕她反悔似的，石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大概是被李如意方才那番话激出了斗志，石头对这一场比试格外重视，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但可惜的是，这一局他仍然没能占据上风。

“不玩了，”幼童把竹蜻蜓往地上一撇，满脸透着闷闷不乐，“每次都是你赢，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自己玩吧，我要去找阿娘。”说完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才走出没几步，胳膊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李如意揽着他掉了个方向，语重心长地劝道：“不就是输了一场比试吗，这算得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一遇到事就逃避呢，大不了我教你怎么玩儿就是。”

听到这里，石头表情松动了几分，狐疑地盯着眼前人道：“真的？你真的愿意教我？”

“嗯。”

幼童欣喜地伸出小指：“那咱们拉勾。”

李如意有些好笑，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手指搭了上去。

“你看啊，”她耐心替他调整着手上的姿势，“竹柄必须得直着，不能拿歪了，然后手腕……”

说到此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女子口中的话骤然一停，嘴角的笑意也跟着僵在了脸上。

忽然间，掌心包裹着的小手变了一副模样，变得骨节分明、修长白净，侧耳细听，仿佛还能听见有人在她耳畔滔滔不绝地追问。

“之后呢，”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石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手腕要怎么做？”

李如意蓦然抬眼，直到瞧见墙角随风摇曳的槐树枝条和淡黄色小花，这才发觉如今身在的地方是自己在燕京的私宅，而非宫中冷僻孤寂的废宫。

少顷，她忽而释然一笑，把幼童垂下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手腕要立住，千万不能乱摇乱晃。”

经过这番细致入微的指导，竹蜻蜓果然比之前飞得更高，只是石头的动作不太熟练，时不时就把竹蜻蜓放得偏离了方向。

李如意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正欲说些话鼓励他，却在此时，一道人声陡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歇一歇再玩儿吧，我做了梅苏饮，快过来尝尝。”

回头一看，小厨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清瘦妇人。妇人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麻布短衫，满头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瞧着既干净又利落。

见她看过来，王荷抿唇笑了一下，端着几碗透亮的褐色汤汁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