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凉后的梅苏饮酸甜辛香，一口饮下只觉浑身舒畅，无比清凉，连夏日的暑气都消散了不少。

石头心中惦记着竹蜻蜓，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后就又窜了出去，拿着竹蜻蜓在院子里玩得乐此不疲。

叹了口气，王荷慢慢把目光从石头身上收回，一扭头，就见李如意正撑着脑袋打量自己，遂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道：“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的，不管说过多少次都改不过来，让小姐见笑了。”

李如意仍然维持着原先的姿态，温声宽慰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如此，我幼时可比他调皮多了，等年岁大了自然会稳重一些。况且，先前在屋子里闷了那么久，更应该多出来透透气。”

“你说是吧，”她的指尖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轻叩了起来，“王娘子？”

王荷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眸看向面前人——女子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只是眼底却有一丝不容忽略的探究，看得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小姐说的是。”她随口应付了一句，掩饰般搅了搅碗里的汤汁，把目光默默投向了正在玩耍的孩子身上，“希望石头真能如小姐说的那样，未来成为一个稳重的大孩子。”

李如意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一边看着俯身捡拾竹蜻蜓的幼童，一边说道：“说起来我有件事十分好奇。”

“石头这孩子聪明，人也机灵，这名字与他的性子反倒有些违和。而且，”她偏头看了王荷一眼，继而笑道，“听着也不像是娘子取的。”

听她提起此事，王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确实不是，这名字是他父亲取的。”

话音才落，突然忆起了什么似的，又急忙找补道：“不过是个小名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贱名好养活，老一辈不都这么说吗。”

“原来如此，”李如意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遗憾地开口，“我还以为是坚如磐石的意思呢，毕竟秦侍郎已然走错了路，想必不会再让孩子步自己的后尘了才对。”

闻言，王荷面色一变，方才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眼神里只剩下对面前人的警惕与戒备。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如意忙不迭开口解释：“娘子莫要误会，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科举舞弊的真相。”

“什么真不真相的，”王荷僵硬地扯了两下嘴角，“判决书不是早就下来了吗，小姐何故多此一问。”

自从那日被人掳走后，她与石头就一直待在这间宅院，虽不至于再像从前一般处处受人限制，可仍然如同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雀，连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都是奢侈。

老实说，王荷其实并不讨厌李如意，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感激，虽然不知她究竟是何目的，但归根结底是她把自己与石头从险境之中“救”了出来。

可这并不代表王荷就能随随便便相信别人——面前人对她的身世背景了如指掌，而她却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能同周围人一样唤她一句“小姐。”

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实在很难叫人心如止水地与人闲谈。

听见这个回答，李如意也不算特别意外，想了想，丢下一句：“过几日我会试着安排娘子与秦侍郎见面，还望娘子千万保重身体。”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忽然间，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王荷不敢细想她方才的话，只哑着嗓子问道：“他，他不是已经……”

“娘子放心，”李如意转身回握住王荷的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你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我保证。”

……

今日难得见李如意有这般放松的时候，玲珑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才小声问道：“公主，这都快过去一旬了，那头连个回信儿也没有，楚大人会选择跟咱们联手吗？”

“不知道。”

玲珑眼皮一跳：“那您刚刚还……”

“玲珑，”李如意打断她的话，平静问道：“你觉得王氏母子如何？”

玲珑愣了一下，不曾想话题竟被绕到了这个上头，低头兀自思索一会儿，如实回答：“瞧着怪可怜的，特别是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还记得方才离开时，石头站在门边小心翼翼望着她们的样子。他不敢问李如意下次还会不会过来，只握着手里的竹蜻蜓，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平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多半会随着伙伴们四处嬉戏玩耍，可他却只能被困在那一间小小的宅院，连去外面走一走都做不到。

活得还不如街角的一只大黄狗。

“是啊，”李如意叹了口气，眉宇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怅然，“秦风犯下大罪，妻儿自然也免不了被追责，可朝廷已经抄了他的府邸，石头也没了科考的资格，若是没有高昌黎插手，他们本可以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做尽了坏事，居然还敢如此嚣张跋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玲珑听得心里发毛，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女子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