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朝前探了探身子，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这是抗癌药，虽说不能包治百病，却能抑制癌细胞的扩散，需要长期服用。你想想，只要有人长期购买，咱们的利润自然会滚滚而来。”

杨五丰用余光扫了眼那枚小小的药片，实在难以想象这般微小的东西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半信半疑地反问：“你……这东西是从哪弄到的？”

顾客细细讲起了这款抗癌药的来历：“我认识一位老中医，他从小跟着他失明的师父走南闯北、悬壶济世，学了一身真本事。可惜怀才不遇，他研制的药材通不过药检。虽说考下了医师资格证，自己也开了间小药铺，却因为无人知晓，生意格外惨淡。

也是凑巧，上个月他结识了我。我提出和他合作，投入了一笔资金，由他负责制药，我负责宣传和售卖。老哥，你要不要也入股投资？”

杨五丰听得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需要投多少钱？”

顾客掰着手指算了算，最后比出一个“三”。

“制药成本需要三万块。”

车子骤然停下，目的地到了。

临别前，顾客递给杨五丰一张名片，告诉他若是有意向，可以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自己。

杨五丰低头看向名片，对方名叫李元锋。名片照片上的他身着整洁西装，身姿挺拔，周身透着难以掩饰的贵气。

杨五丰看着对方从容体面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接下来几日，这件事日夜萦绕在杨五丰心头，让他寝食难安。直到某天开车时，他一时失神，车头狠狠撞在了电线杆上，车身碎裂变形，缕缕青烟从车头冒出。

为了修车，他把连日跑车挣的车费尽数搭了进去。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一夜归零，他再度变得囊中羞涩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打消了他仅剩的顾虑。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名片，毅然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二人敲定了见面地点。李元锋带着他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条条蜿蜒小巷，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找到了那间小药店。

杨五丰站在店门前，望着柜橱上一排排瓶瓶罐罐，每个容器里都装着色泽浑浊、形态不明的液体与膏状物。

看着脏乱破败的店面，杨五丰暗自了然。

怪不得店里没有客人。

两人在店内等候片刻，一位满头白发的老郎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细细打量了杨五丰一番，简单地开口说道：“跟我来，看过你就明白了。”

三人掀开内帘，走进了柜橱后方昏暗的里屋。

在不见天光的暗处摸索前行许久，引路的老郎中终于停下脚步。他打开手电筒，满满一纸箱的药片，赫然出现在杨五丰的眼前。

“这么……这么多？”

老郎中缓缓解释：“这些都是病患提前预订的。眼下正是下岗潮，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可谁家没有生病的人啊？没了工厂里医院的报销保障，市面上的正版药又太贵，普通人根本买不起，只能来我这里买药。”

筹备合作的这段日子，杨五丰和两人日渐熟络，时常闲谈家常。

当李元锋得知杨五丰也是下岗工人后，难得生出几分同情，宽慰道：“别消沉，人生处处是涅槃重生。就像今年春晚刘欢唱的那首歌，看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嘛！”

听着这番鼓励，杨五丰重新振作起来。

“是啊，涅槃重生。”

买药的大多是年迈老人，不懂分辨药效好坏，只图便宜。短短一周时间，杨五丰赚到的钱，远超他开出租三个月的收入。

某天夜里，杨五丰下班回家，半路想起钥匙落在了药铺。他只能原路返回。

抵达店门口时，他发现内帘后还透着微光。他刚抬步跨过门槛，帘内传来的“假药”二字，瞬间让他浑身一震。

他放轻脚步挪到帘边，屏息凝神，偷听着屋内两人的窃窃私语。

“叔，还是您有门路赚钱！这药成本价不到十块钱，就是些廉价中药材掺着面粉，您转手包装成抗癌药，一瓶就卖四百，实在高明！”

一旁的老郎中神色审慎，低声叮嘱：“小李，你切记，咱们赚的是横财，万万不可对外张扬。别忘了，咱们这药只能卖给早期和中期的癌症病人，绝对不能卖给晚期患者，否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元锋满心疑惑，追问其中玄机：“好，不过我有一点闹不明白，您是怎么让这些人对这药产生信任的？”

“你要记住，人在绝境之时，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根本无暇分辨真假。更何况，我找人印制了高仿的抗癌药商标，病人看到正规包装，自然不会多疑。”

听完两人的对话，杨五丰浑身冰凉、毛骨悚然。他蹑手蹑脚退出店铺，踏出最后一级台阶后，立刻拔腿狂奔。

寂静无人的午夜街头，他不知仓皇奔跑了多久，才瘫停在一处巷口。

晚风徐徐吹来，却吹不散他满身冷汗与彻骨的寒意。

直到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纷乱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他抬眼望向夜空，今夜没有星月，天空昏暗无比。置身无边黑暗之中，他再度心生怨怼。

半生机遇尽数落空，得而复失的落差，彻底颠覆了他的心境。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对着空旷的暗夜嘶吼：“既然世道把我逼到这般境地，就别想我再像从前一样妥协麻木！我不认！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过后，身上终于泛起燥热。他脱下大衣搭在肩头，神色漠然，缓步走向夜色深处。

次日，他照常来到药店，店里却来了一位少见的年轻女患者。女孩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尽显重病缠身的憔悴模样。

杨五丰走进店内，正好听见两个奸商唾沫横飞地向女孩推销假药。

“姑娘，你早期患者还是中期患者啊？”

女孩气息微弱，轻声应答：“中期。我丈夫下岗了，为了给我治病，我丈夫欠了很多钱，我只想……替家里减轻点负担，所以……”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宣传单上，小心翼翼地询问：“所以四百块钱……真的能救命吗？”

杨五丰听见“下岗”二字，悄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悲悯。他默默转过身，不忍再看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