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眯起双眼，警惕地质问：“你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杨五丰心头一紧，他迅速稳住心神，从容作答：“我也是下岗工人，看到她这么难，确实有些感同身受。”

这番看似周全的解释，并未打消老郎中的猜忌。女孩买药离开的全程，他审视多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五丰。

事后，老郎中把杨五丰拉到一旁，软硬兼施地告诫：“这段时间你也赚了不少钱。咱们的药受众广、利润稳，以后生意只会越来越红火。但你要清楚，一旦风声走漏，我、小李、还有你，谁都没有好下场。”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杨五丰的肩膀，凌厉的威慑让杨五丰不寒而栗。

他清楚，事到如今，进退皆是绝路。

当晚生意冷清，傍晚六七点钟，杨五丰便提前回了家。

药店内，两人正准备拉下卷帘门，老郎中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在帘后交谈约莫三分钟，匆匆走出，神色慌张地对李元锋道：“风声不对！收拾东西，赶紧跑路！”

与此同时，杨五丰刚到家，便见妻儿穿戴整齐、气色轻快。

儿子刘天伦快步迎上，满脸欢喜：“爸，收拾一下，咱们出去下馆子！”

妻子刘芬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笑着说道：“老城街新开了一家烧烤店，老板还是你以前的工友，生意特别火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杨五丰全无兴致，惆怅地摇头：“别出去乱花钱了，日子不过了？”

听着他颓丧消极的语气，刘芬难免气恼：“再拮据，一顿烧烤还是吃得起的，咱们还没落魄到那种地步。”

杨五丰长叹一声，径直走向漆黑的卧室。

“你们去吧，我今天太累了。”

独守空寂的卧室，他静静端坐，闭上双眼，过往半生的执念与遗憾，尽数涌上心头。

他再次想起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他高中时成绩名列前茅，屡受师长嘉奖、同窗艳羡，满心皆是少年壮志。

那时的他，对未来满怀期许，可临近高考，时代突变，他的大学梦彻底破碎。

风波过后，他顶替父亲的岗位，进入华钢工厂，日夜勤恳、兢兢业业。

岁月磨平棱角，他变得内敛世故、事事迁就，和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终日周旋于柴米油盐，年少的鸿鹄之志，早已淹没在浮沉的岁月之中了。

后来他阴差阳错当上车间主任，以为前程可期、时来运转，却又恰逢下岗浪潮，再度跌落谷底。

他这一生，恰似误入尘网，蹉跎四十余年。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门声，灯光骤然亮起，妻子的呼唤轻轻响起。

“老杨，出来吃饭，我给你打包回来了。”

他起身走出卧室，看着满满一桌饭菜，满脸诧异：“你们……不是出去吃吗？”

刘芬语气带着些嗔怪：“我和儿子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寻常一句家常话，在此刻漆黑压抑的夜里，却如一束暖阳，消融了他心底经年累积的冰霜。

杨五丰释然一笑，眼底泛起温热的泪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平缓的敲门声。

“有人在家吗？上门收水费了。”

“咦？前几天不是刚交过吗？”

刘芬满心疑惑，上前打开大门。

下一瞬，数名便衣民警快步冲入，迅速将猝不及防的杨五丰当场按倒在地。

刘天伦瞬间僵在了原地。

刘芬声音颤抖，慌忙辩解：“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家老杨老实本分，绝对不可能犯法啊！”

民警语气笃定，正色告知：“有人举报他售卖假药，涉嫌诈骗，证据已经确凿了。”

刘芬还想争辩，低头却看见伏在地上的杨五丰毫无挣扎，神色也极度心虚，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只觉天旋地转，幸而被身旁的刘天伦及时扶住，才堪堪站稳身形。

她悲愤交加，指着杨五丰厉声质问：“你不是跟我说你在跑出租吗？你这个混蛋！”

杨五丰一言不发，在民警的押送中，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门。

刘天伦怔怔立在门前，望着杨五丰渐行渐远的背影，骤然看清了生活的脆弱。本该阖家欢聚的夜晚，一场变故，就让所有幸福化为了泡影。

在他即将被押上警车的瞬间，周遭的风声、人声、灯火皆如虚妄泡影，唯有阁楼里妻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清晰真切。

他多想回头拥抱家人，可一切为时已晚，他已被强行推入了警车。

落座的刹那，他透过车窗，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步履昂扬，迎面向他走来。

擦肩而过的一瞬，杨五丰一眼认出——竟是外出创业归来的章生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