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吧，刚好路上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入夜的街道灯火璀璨，各路摊贩纷纷支起摊位，夜市瞬间热闹起来。烧烤摊、气球小贩、各类小商品摊位琳琅满目，他们靠一双手辛勤劳作，撑起了这座城市鲜活的烟火气。

车内，章雪瑶坐在副驾，一眼瞥见后视镜挂着一个手持吉他的塑料小人摆件。

张骞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开口：“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痴迷音乐，还和朋友组建过乐队。只是当年囊中羞涩，最后只能放弃。那时候总爱胡思乱想，幻想能和郭富城同台唱歌，跟刘德华把酒畅谈，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做了一名默默无闻的房产销售。”

他神色渐渐沉郁，又强装玩笑继续说道：“干销售这些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大部分都是衣着朴素的普通工人、农民。他们来买房时，身边总跟着一些年轻孩子，都是为了托举下一代。

每次他们来找我，张口就问房贷办理流程。我一个卖房的，哪有多余精力管这类琐事啊。

可每次看着他们刷卡付首付时，几十万存款瞬间变为有零有整的几块钱，我心里总会替他们心酸。可心酸过后，又难免生出一点庆幸，因为我也终于可以拿着我的业绩钱去还我自己的房贷了，你说逗不逗。”

听完这番话，章雪瑶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张骞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劝导这位特殊的新人，语速不由得加快：“雪瑶，你家境优渥，很难体会底层人的难处。但你要明白，踏入社会，就要放下从前的理想与纯粹。就算你不愿妥协，现实也会推着你改变。你刚毕业，思维还停留在学生时代，可既然选择做销售，就得遵守这个行业的规则。诚实是难得的品质，但为了谋生，有些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

章雪瑶低头静静思索，此刻她终于读懂年少时刘远北对她说过的话：世事无从逃避，每个人都会在经历中慢慢改变，这是世间常态。

人和事都在向前奔走，根本不会给人停留、执拗的余地。

她望向窗外街边奔波忙碌的摊贩，定了定神，郑重开口：“骞哥，我明白了，以后我一定改。”

张骞微微点头，随口问道：“对了，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师范专业。”

张骞轻轻叹气，低声感慨：“当老师多好啊……”

次日清晨，章生林担心女儿空腹上班，特意在她包里塞了好几块高端的进口面包。

章雪瑶只看到包装袋的正面写着它的中文品牌名，并没留意背面的价格标签与进口标识，她只当是普通面包，没多想，换好鞋子便急匆匆赶往公司。

路过和平巷时，老奶奶依旧守着煎饼摊。昨天趴在车上睡觉的小女孩，今天醒着，正捧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看得入神。

章雪瑶始终记挂着前日老奶奶免费送她热豆浆的善意，走上前，拿出两块面包递过去。

老奶奶连连摆手推辞：“闺女，你留着自己吃，天天早起上班很辛苦，多吃点才有气力干活。”

“没事奶奶，我包里还有好几块呢。”

话音未落，她不由分说把面包塞到老妇和小女孩的手中。

小女孩拆开包装袋咬下一大口，从未尝过这般香甜，连连夸赞：“姐姐，这个面包好好吃，甜甜的！”

章雪瑶心头一片温暖。

转念间，她想起摆摊的只有老奶奶一人，从未见过孩子的父母，不由得开口询问：“奶奶，孩子的爸爸妈妈呢？是不是在外省打工？”

老奶奶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愁绪。她回头看了一眼啃着面包的孙女，长长叹息：“我儿子和儿媳妇前几年抓住机会，外出务工赚钱了，去年还按时寄钱、写信回来，今年大概是工作太忙，没和我们联系过……”

她望向自家低矮简陋的小院，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好在家就在这儿，我和孙女会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章雪瑶刚走进售楼大厅，就撞见那位有胃病的女同事，她立刻掏出一块面包递过去，真诚说道：“我猜你今天又没吃早饭，快拿着垫垫肚子。”

女孩又惊又喜，接过面包：“雪瑶，你还记着我的胃病？”

“当然，以后可千万别空腹上班了。”

女孩为答谢她的关心，从包里拿出一罐核桃露递给她：“拿着补补身体，今天加油开单！”

不远处的张骞，将两人互相赠予食物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欣慰。虽说自己团队的业绩比不上其他小组，但这份彼此体恤的温情，让他觉得团队仍有希望。

章雪瑶转头看向他，张骞慌忙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翻看，刻意装作不在意。

章雪瑶径直走到他的桌前，拿出最后一块面包放在桌面。

“骞哥，昨晚您说的话我都记牢了，我一定会做出成绩，不让您失望。”

张骞放下手中的本子，嘴上客套推脱：“还给我带了？我就不吃了，小孩子爱吃的零食而已……”

他常年接触各类高端商品，一眼认出面包外包装的品牌，满脸震惊：“雪瑶，你就随便把这个送人啊？你知不知道这一块面包要多少钱？”

章雪瑶神色淡然：“面包都是麦子做的，哪里分什么贵贱高低啊。”

张骞心中百感交集，出身优渥的人，果然从未被柴米油盐束缚。单单一块面包，价格几乎抵得上自己一天的工资了。

他捧着这块面包，心里对章雪瑶彻底改观。

从前他刻板地认为，富家子弟大多骄横傲慢，只会把底层打工人当作攀附的工具。可今日亲眼所见，他彻底打消了这份偏见。

那句“面包都是麦子做的，不分贵贱”，久久回荡在他心头。

这一刻，他仿佛豁然开朗，不再因平凡的出身暗自自卑。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小声喃喃自语：“几百块的面包，和几块钱的普通面包，味道原来没什么两样啊……”

这时，团队的销售小程快步凑了过来，神色焦灼，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急切：“骞哥，那套危房的事，你跟经理沟通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申请下架不推了？”

张骞放下面包，接过小程手里的客户反馈单细看。

所有看房客户都反馈，这套房屋墙体结构不稳，承载能力严重不足，存在坍塌风险；并且，许多风水先生传言户型风水极差，即便房价降到半价，客户依旧避之不及，没人愿意购买。

张骞思索片刻，起身安抚他：“经理前两天说会处理这件事，估计是手头事务繁杂，还没给答复。你先别急，我再去找他问问。”

小程连日为这套危房奔波，早已身心俱疲，根本不愿再被动等候，凑到张骞耳边，说出自己的盘算：“哥，不如把这套房源转给章雪瑶负责销售吧，她才刚来两天，什么内情都不清楚……”

“住口！”

张骞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算了，跟你多说无益。我警告你，千万别打歪主意，章雪瑶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经理沟通。”

此刻张骞满心失望，他原以为自己团队即便业绩平平，至少人心团结，没想到团队里还是有坏人啊。

可小程早已不信张骞的说辞，只觉得主管和所有领导一样，只会一味自保，敷衍手下员工。

他望向还在前台忙碌的章雪瑶，心底生出一个阴暗的算计。

随手将客户反馈单放到一旁，拿起房源介绍册，快步朝章雪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