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瑶进入大学后，和多数学生一样结识了三两好友，每天往返教室、食堂、寝室，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日子看似平淡，可每到深夜，她总会陷入思念的梦境。

梦里有故乡好友相伴嬉闹的画面，也总有刘远北望向她的那双眼眸。

每次从梦中惊醒，望着寂静漆黑的寝室，现实的繁华与心底的落寞交织，恍若隔世，她总会无声落泪。

而千里之外的老家，章生林抓住了时代的机遇。没人清楚他推翻过多少次规划，也没人知晓他吃过多少苦头。

一边与地头蛇周旋博弈，一边对各级基层官员小心应酬、曲意逢迎，几番恩威并施下来，他终于拿下那片偏僻老旧职工院的开发权。

校园内的时光匆匆流逝，校园外的城市日新月异，褪去陈旧破败的模样，处处皆是崭新景象。

临近毕业实习，章生林早已提前为女儿铺好了前路。

这天章雪瑶刚到家，章生林便坐在餐桌前，说起为她规划好的出路：“闺女，马上就要实习了。你性子虽说比从前开朗不少，但还是不够活络。以后打算当老师，总得练出能言善辩的本事。不如这样，实习期你来咱们公司销售部，正好锻炼口才和待人接物的能力。等你拿到毕业证，如果不想做销售和老师，我再给你安排最好的职位。”

章雪瑶静静思索片刻，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何况自己初入社会，正好借着这份工作培养一下自己的能力。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的弟弟章东来便连忙劝说：“是啊姐，咱爸现在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有这层亲人关系，跟着自家父亲干活，总比在外面给陌生人打工强啊。”

章雪瑶看向弟弟，只见他把玩着手腕上一块名贵手表，一身精致富足的装扮，再也看不出当年一无所有、家境贫寒的模样。

一旁的母亲孙梅始终低头沉默。这几年她性情愈发沉闷，常年打工的她，好像已经融不进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经的家庭了。

窗台那盆海棠还在，经年不曾枯萎，只是花叶已从红肥绿瘦变成了绿肥红瘦……

实习第一天，天还没亮章雪瑶就起了床。街上行人稀少，空气透着刺骨的寒凉。

她缩着肩膀路过和平巷，看见一位白发老奶奶支着煎饼摊。

腹中正好饥饿，她快步走上前，打算买一份煎饼充饥。

“奶奶，麻烦给我来一份煎饼。”

老奶奶性情温和，满脸和善地笑道：“好嘞姑娘，天这么冷，等会儿奶奶再送你一杯热豆浆，不收钱，暖暖身子。”

老奶奶摊煎饼时，章雪瑶留意到摊子后方的三轮车上，一个小女孩裹着厚被子睡得正沉，一鼓一鼓的鼻涕泡格外惹人怜爱。

她主动闲聊：“奶奶，您这么早就出摊？家离这儿远吗？”

“不远，就住在后头的和平巷里。等会儿收摊正好送孙女去幼儿园，先让她在车上补会儿觉。”

煎饼做好后，章雪瑶咬下一大口，咸香酱料混着麦饼本身的清甜，满口鲜香。附赠的热豆浆恰到好处，驱散了她浑身的寒意…

因为是老板的女儿，章雪瑶跳过面试筛选，一到售楼处，心思通透的经理直接把她分到销售一部。

可部门主管张骞对空降的章雪瑶满心不满，当即找到经理直言心中顾虑。

“经理，这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老实，但销售这份苦差事，光老实可撑不起来，别到时候拖累咱们部门的整体业绩。”

经理意有所指地反问：“你知道她姓什么吗？”

张骞挠了挠头，完全没领会对方的暗示：“姓章啊，怎么了？”

经理凑到他耳边低声提点：“是章鱼的章，咱们总老板，跟她同姓。”

张骞瞬间心头一震，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讨好的笑意：“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老实人好啊，老实人有福气！我们部门正缺这样的员工。把章小姐交给我你尽管放心，照顾老总的女儿，是我们整个部门的荣幸！”

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地点头：“不错，我很看好你。”

章雪瑶换好工装，跟着全体员工来到大堂。众人迅速站成整齐的队列，领头的张骞高声喊起销售口号：“见客微笑，不忘初心！全力拼搏，安家筑梦！奔赴似锦前程，向前！向前！”

章雪瑶初来乍到，口号喊得断断续续。这时她注意到站在身前的女孩捂着肚子，额头布满冷汗。

她轻声询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女孩摆了摆手，声音微弱：“我为了不迟到，没怎么吃过早饭，久而久之落下了胃病，没事，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不能硬扛，我跟骞哥说一声，送你去诊所看看。”

女孩急忙阻拦：“别去，请假就扣当天工资，去医院看病还要额外花钱，得不偿失…”

章雪瑶正要再劝，就见队列前方的张骞扯出一抹笑容，柔声提醒众人：“跟上我的节奏，接待顾客一定要面带笑容，记住，微笑！”

女孩强忍腹痛，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颤声重复：“微笑！微笑！”

口号结束，章雪瑶站到自己负责的接待区域，她的心里其实是胸有成竹的。

前一晚她连夜翻看了不少销售相关的书籍，满心期待能把学到的方法付诸实践。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精致的女士走到她面前。单看容貌，这位女士早已年过四十，可书上说，想要快速拉近和客户的距离，要多夸赞对方年轻。

于是章雪瑶照搬话术，开口道：“姐姐您好，请问您想了解什么样的房源？”

女士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我的年纪说不定比你妈妈还要大，你喊我姐姐，咱们辈分都乱了。”

章雪瑶十分窘迫，连忙顺着话圆场：“实在不好意思，是您看着太年轻了。”

女士看向小区整体的规划图，认真发问：“小区里公园吗？如果没有，后期有没有规划修建？”

章雪瑶如实回答：“目前小区里没有公园，后续规划暂时不确定。不过阿姨，出了小区往南走不到五公里，就有一座小型公园。”

女士继续询问：“我和丈夫常年做生意，很忙啊，儿子每天独自上下学，这附近有公交站点吗？”

章雪瑶面露难色，如实说道：“这边暂时也没有公交站……不过阿姨，我知道附近有家卖自行车的店铺，最近所有车型全部五折优惠，你可以买一辆自行车送给儿子，让他自己去上学。”

女士一时语塞，再也受不了她直白实在的说话方式，沉默转身走出了销售大厅。

望着女士决然离去的背影，章雪瑶满心失落。

她清楚自己待人处事不够圆滑，说不出那些迂回委婉的场面话。可质朴坦诚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无论提前做多少心理建设，始终学不会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不远处的张骞将她和客户的对话尽收眼底，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整整一天，章雪瑶接待客户处处碰壁。下班时间一到，她就背上背包，准备快速离开，张骞却突然叫住了她。

“雪瑶，我看你今天没开车，顺路坐我的车把，我送你回去。”

章雪瑶心里本就因今日业绩满心愧疚，连忙推辞：“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