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符合你要求的？”

章雪瑶低头细看，笼中的几只母鹅都和她描述的模样大致吻合，心中暗自讶异。

她随即问道：“老板，这几只里面，哪一只下蛋最多？”

老板胸有成竹地笑着应答：“个个都是高产的鹅，你尽管放心。这些鹅都是野外散养长大的，体质极好，别说日常下蛋了，给你下个金蛋都是有可能的，哈哈哈。”

章雪瑶认真挑选之际，性格自来熟的老板主动搭话闲聊。

“姑娘，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年纪轻轻的，应该是刚大学毕业吧？”

章雪瑶点头应声：“嗯，我之前在湖南读师范，今年刚毕业。”

听到“师范”二字，老板面露喜色：“这么巧！我发小也是读师范的！你这次过来，是不是特意来找他玩的？”

章雪瑶不愿过多攀谈，没有接话，只是指着中间的鸡笼轻声说道：“老板，我就要这只。”

她付完钱，拎着捆扎好的母鸡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老板地喃喃自语：“老徐今年好像也毕业了……”

听见这句低语，章雪瑶心头一动，瞬间联想到了徐云天。

可徐云天出身大城市，衣着名贵精致，气质样貌都与这座小县城格格不入。想来只是凑巧同姓，她便压下心底的疑虑，转身离去了。

返程山村时，天色已彻底暗沉。

月光铺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手中的母鸡安安静静，不曾鸣叫。山野寂静无声，只剩断断续续的虫鸣萦绕耳畔。

眼下的静谧安宁，让章雪瑶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舒畅。这份心境，是压抑的家庭生活里从未有过的，是奔波的销售工作中从未体会过的。直到此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正行走在独属于自己的、安稳坦荡的前路上。

不远处便是小甜的家，她脚步加快，朝着前方的屋舍跑去。

刚敲开房门，她便看见小甜独自坐在摇曳的烛火旁，默默垂泪。

章雪瑶走上前，将母鹅轻轻放在女孩的面前，语气温柔地开口：“小甜，老师仔细核实过了，昨天的叔叔们没有偷你家的鹅：他们烤的是野禽。正好你家的鹅前几日走失，才闹出了这场误会。幸好老师运气好，帮你把它找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你家原来的那只？”

她心底仍藏着一丝忐忑。这只母鹅陪伴小甜一家多年，她生怕孩子一眼看出破绽，再度伤心。

万幸，小甜擦干脸颊的泪痕，望着笼中的母鹅，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明媚的笑容。

“谢谢章老师！”

章雪瑶准备离去时，爷爷快步走出屋子拦住了她，将一筐沉甸甸的鸡蛋塞进她手里，满心愧疚与感激：“昨天那群人找上门，软磨硬泡，还搬出村主任施压，逼着我卖掉那只养了八年的老母鹅。是我没用，为了二十块钱委屈了孩子，一直瞒着她，让她难过了这么久。幸好有你，老师，这筐鸡蛋你一定要收下。”

章雪瑶满脸诧异：“二十块？他们对外说给了五百块的补偿啊。”

爷爷垂首沉默，浑浊的眼底盛满了被强权裹挟的无奈与辛酸。

章雪瑶轻轻将鸡蛋推了回去，语气诚恳而温柔：“爷爷，小甜才六岁，我不想让她过早见到世间的险恶。这是我该做的，您不用客气。”

爷爷却格外执拗，执意将鸡蛋塞回她手中：“好孩子，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不能让好人寒了心啊。”

盛情难却，章雪瑶只好收下这份质朴的谢意，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她走出一段路后，身后忽然传来老人沙哑的呼唤：“章老师！”

章雪瑶驻足回首，月色皎洁，清晰映出了老人眼底莹莹的泪光。

爷爷一生困在贫瘠山野，没读过多少书，且家境贫寒，拿不出任何体面的谢礼，只能用尽毕生最真挚的心意，轻声说道：“谢谢你善待我的孙女。你是个好老师。”

章雪瑶眉眼弯弯，轻轻点了点头。

章雪瑶离开后不久，徐云天也提着一只崭新的大鹅来到了小甜家里。

见孩子已经沉沉睡去，他悄悄将老人拉到屋外，低声说道：“爷爷，您别往心里去。那些演员身价暴涨，才导致了刻薄尖酸。我特意给您买了只高产的母鹅，老板说下蛋极好，能补上之前的空缺。”

可爷爷迟迟没有接下鹅笼，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

徐云天心底发紧，手足无措地垂下眼眸，刻意用轻快的玩笑掩饰心底的慌乱：“爷爷，就算我长得好看，您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

爷爷全然无视他的调笑，径直开口发问：“这几年，你们在县城过得还好吗？”

徐云天依旧刻意遮掩，摇头否认：“爷爷您认错人了，我从来没在县城待过，我家在大城市。”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这句问话，精准触碰到了徐云天心底的软肋。他脸上刻意堆砌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漫上一层哀伤，低声道：“我爷爷…四年前就去世了…”

徐云天辞别老人后，独自行走在深夜的山间小径。晚风习习、清冽温柔，可一身名贵大衣裹身的他，却半点也感受不到凉意，只觉得心底沉沉郁结、无处舒展。

途经一片麦田时，万千思绪翻涌而来。他缓步走入麦田深处。

仰面躺倒在柔软的麦浪间，抬眼便是漫天璀璨的星河。这片山野，是他年少唯一的归处、心底唯一的安稳故土。晚风轻拂，心绪渐平，他终于在这片久违的安宁里，沉沉睡去。

梦里，尘封多年的旧时光，缓缓铺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