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暮雨时节,一台红木轿,一排丧气脸,一行寡言缄语人,就此踏上不归途。
施黛与戚筱音便是那红木轿子里的人。
与轿外那一行丧气着脸垂首不敢私语的施家仆从不同,她们一个面无生气,苍冷欲死,一个面色凝重,焦灼不安。
齐恒的车轿在她们前面,许是因为施黛的到来,齐恒恩威并施允了施黛与戚筱音共乘一轿的要求。
官兵屏退街巷游民,只听得见马蹄哒哒与仆从侍婢在轿外步行的脚步声。
戚筱音凑近她,倚靠在她怀里,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唤她:“婉之。”
婉之是施黛及笄时施青岩给她取的表字。
此二字一出,施黛不由得眼眶湿热,伸手牵住戚筱音伸向她的手,动容般低声道:“阿娘,宫里太医医术好,进宫确实……”
戚筱音支吾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弯腰往下扑倒,施黛目眦欲裂,忙眼疾手快起身去接她。
但戚筱音只是身子定在半空中,抬手轻轻拂开施黛的手,整个人背脊微微颤抖着支楞起上半身,鬓角皆落下发丝,令人看不清其此刻面容神情。
施黛唇舌相颤,正欲开口,却先见戚筱音抖着手展开手心的帕子——那洁白的丝帕上已然遗留下渗血的痕迹。
施黛握住戚筱音的手,颤声说:“娘……”
可戚筱音却扯唇轻笑,眼带嘲讽含笑摇头:“齐恒无耻,言行不一,不可信。”
施黛闻言,眼底本就压抑的恨重新升起,她那双漫起浓郁杀意的眼望向她的母亲时,恨意转化为期盼和愤怒,咬牙愤恨道:“杀我阿翁者,当……杀之!”
“不可!你且听我的!”
这一声低呼又急又厉,可偏生戚筱音不是那色厉内荏的主,道出这一声呵斥反倒损了她的心气儿,如今顶着一张面如白纸的容色同她温言规劝时,反而显得骇人。
戚筱音早已是命不久矣的半死之相。
“阿黛……”戚筱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生出什么规劝之法来,只得叹气。
再对上戚筱音温柔含笑的月牙眼时,戚筱音早已是强弩之末,她跟施黛说:“齐恒应下的那些,均不会兑现的。”
齐恒应了些什么?
且不提派去边疆的那些援兵,方才应下要在施府安葬施青岩,齐恒那厮莫非连这都要食言?!
“你是最有主意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须得保重自己……”
施黛抱紧倚靠在她怀里的戚筱音,感受着怀中那呼吸从微不可察的微弱渐渐平息,直至了无声息,最后也只是抵死咬住唇,不敢轻易发出声音来。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整个车轿内静谧得仿佛无事发生。
生命哭嚎蒂落时,喧闹无比。谁曾想逝去时却是这般悄无声息的光景呢?
至亲不敢哭嚎,不敢惊动旁人。
她该怎么办?
当今圣上的车驾就在前方,逃?在众多精兵面前,她无所遁形。
寻死觅活?她的命不该这般轻易逝去。
或许,她得死得有价值,有意义。
……
十年六月,戚氏追封贵妃,破例葬于皇陵。
施黛改姓为齐,册封长公主,禁足皇城守孝,不得出城,为期三月。
施黛不吵不闹,安静谢了恩,待在这皇城,看着戚筱音的尸身入了皇陵,也未曾追问过施青岩最后是如何安葬的。
如今还未到鱼死网破的时刻,可施黛那颗鲜活的心脏已然麻木,像水上漂浮的浮木,单纯被自然界的作用力牵引着上浮动,苟延残喘在这早已被浮华给愚弄刺伤人眼的凡世上。
皇城后宫内夜间守卫森严,施黛寻了白日闲暇的时辰与齐恒近前叙旧。
屏退四周等候下令伺候的宫女太监,施黛从食盒里掏出玫瑰式样的糕点摆在案桌上,又作势将其往齐恒所在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齐恒从没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亲生女儿相处过,哪怕是朝堂上再受尊崇的君王,此刻有不免生出些无措情绪来。
他看着施黛,轻声开口试探道:“婉之?”
施黛推瓷盘的手指微顿,她眉睫轻颤,不动声色地收回推瓷盘的左手,边将左手往袖口收容,边将另一只右手似有若无拂过左手手腕,轻轻揉捏,似乎在转移注意力。
再次抬头,她面上早已挂上一副淡淡的笑:“陛下忙于政务,来时一路忐忑,还有所顾虑会耽搁陛下处理政务……我毕竟不是嫡亲公主,且生母逝世,一人在这孤寂后宫也是实在烦闷,这才大着胆子前来叨扰。”
齐恒猛拍桌子,佯装愠怒:“说的什么胡话?你自幼不在朕身边长大,若是生长在朕膝下,定是这皇城里最得宠的公主!何人在你跟前嚼舌根?”
施黛莞尔一笑,低头看了眼摆放在两人中间的糕点,眸色愈发深重。
“父皇,”施黛这般唤他,“这玫瑰花酥娘亲平日里最是喜爱,这是我今日特地去小厨房做来的,您尝尝看?”
齐恒身边近身伺候的太监并未随先前那些一起退下去,见此情形迅速取出银针上前来,不卑不亢朝施黛微微点头,随后开始用银针一一试毒。
第一块糕点。
没毒。
第二块糕点。
没毒。
……
最后一块糕点。
依旧没毒。
齐恒神情不耐,似是觉得他打断这份温情,但最终还是没出言让他直接退下,耐心等待他检查完所有,大手一挥让入退下,又重新挂上笑意言笑晏晏看向施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