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让施黛想起在施府那日,她砍断倒吊施青岩尸身的绳索,让官兵全部倒退的画面。
她说着违心的话,只为救下养父尸身:“吾乃帝王血亲,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族公主,我看谁敢动我!”
那时的齐恒,那位本该立于高堂之上的帝王目光灼灼站在内院之中,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但更多的,是惊喜和欣赏。
与此刻如出一辙。
施黛默默垂眼,不欲与之对视。
她从旁边的食盒取出一壶酒,默默为彼此面前的酒杯斟满酒,又趁其不备主动饮下酒。
“这是我昨日托宫人出宫采买的蜜酒,特地留到今日与陛下共饮,嘴馋不及先干为敬,陛下自便。”
齐恒无声叹息,或许心中烦闷,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烈酒浇灭些许忧愁,他痛饮之下反而眉宇舒展了不少。
施黛盯着他不停灌酒下咽的咽喉,忽然诡异地想到一件事——若她此刻拔下钗环将锋利的钗头刺入他脆弱的咽喉,是不是可以替她莫名枉死的父亲报仇雪恨?
生父又如何?一个从未养育过他一日的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既杀她养育多年的养父,便是她施黛的……仇人!
可她终究没能这么做,她将那盘玫瑰花酥留下了,收拾起那壶没喝完的酒,走出了大殿。
走出近身管事太监的视线,施黛将装着酒壶的食盒随地丢弃,任凭瓷瓶坠地破碎的声音响起,酒液在身后浸染墙角杂草,生乌发黑。
那酒里有毒。
饮酒者,不出一个时辰定会毒发身亡。
齐恒还没死,但留给施黛的时间不多了。
听闻当今太子齐昱体恤民生,素有贤名,来日继位,定会出兵支援逢隽。
她要去东宫传信太子,望昔日旧帝驾崩,太子登基,能够派兵援救。
她所住的宫殿在距离东宫不远不近的位置,来回取物件太过费力,她早在大殿外将东西埋藏好,只等她出来,便可直奔东宫。
施黛抱起用土壤掩藏的布包袱一路绕道躲避巡逻的官兵,又利用提前搭好的梯子,爬上了东宫的墙。
包袱里有一根粗长的弯树枝,还有几根人为剪下来的琴弦。
施黛用提前寻好的称手粗长弯树枝作弓,用宫里古琴的琴弦作弓弦,最后,拔下头上银簪搭上琴弦,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信,将信固定在银簪上。
瞄准目标,蓄力拉满,发射!
就在她亲眼目睹银簪钉入书房木柱刹那的全过程时,她也终于抵抗不住那杯毒酒来势汹汹的毒素蔓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终究是稳不住身形,向后仰倒,跌落在地。
毒发身亡的那刻,她面上是带着笑的。
毒杀亲父,她自然不敢苟活。
可如若能以她一命,换庸君一命,拥护明君掌朝登基,不亏。
她这一命救了边陲百姓,却救不了自己的至亲家人,该当以死谢罪啊……
死前的画面落在眼里却是十分明晰的。
有很多如同幻灯片倒放在眼前的温馨画面,有施青岩将她扛坐在肩头带着她出游的画面,还有戚筱音给她做玫瑰花酥唤她去品尝的画面……
最后,施黛仿佛看见派去的援军带着她的心上人凯旋。
她的心上人是人民的英雄,救国家于危难之中,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
可现在不同了,她付出了她的所有,去逆转战局。
她才是她心上人的盖世英雄。
一壶毒酒,一葬帝王路,二祭少女魂。
只为换帝国安宥,良将凯旋。
何其值当。
可如若有下一世,她不愿爱逢隽了。
她可以为救一国英雄牺牲赴死,可她不能,万万不能是为了救心上人的性命,迫使她一家人卷进来,间接导致她的爹娘死于非命。
实乃不孝。
所以逢隽,做英雄吧。
别做她的盖世英雄。
她要不起了……
时年八月,齐恒驾崩,太子齐昱继位,该国号嘉元,派兵援疆。
援兵及驻边将领次月凯旋,封主将逢隽为常胜将军。
凯旋次日,常胜将军逢隽于一处封禁故居自刎。
传闻,那是一处商贾世家的故居,或被官府收押,或被原主遗弃。
传闻,逢隽曾与这处故居主人的大小姐有过一段不问人知的过往。
传闻……
可传闻永远成了传闻,无从查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