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刺痛感随血液蔓延流淌至全身,所幸这股阵痛并未维持多久。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柔和的手在拂开挤压在她胸腔的积石,解开那勒紧她脖颈的钢索。
她不再身负重担,她开始身姿轻盈。
她仿佛站在群山之巅俯瞰众生,世界如此浩大,她何其渺小却伟大。
她看见了荒野的翠绿,领略了山谷的清风,感慨了群山的伟岸,这些无一不令施黛感到身心舒畅。
可走进再看向涓涓细流间那些倚岸而生的渺小村庄,她又看见了江边浣衣的已婚妇女。
她们手含粗茧,干遍粗活累活,容颜逝去,色衰爱弛,被好吃懒做的丈夫动辄打骂。
家里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女儿,被好赌成性的赌鬼爹送去嫁给有钱但好色的商户。
还有位年纪不大却性情顽劣的耀祖。
那是民里乡间无数从茅草屋日出夜归女子的家庭缩影。
直到此刻,施黛这才恍然。
她的灵魂在世间出窍飘荡。
原来,她死前看见这偌大皇城的最后一眼,是自然万物,凡尘百态。
她叫施黛,曾经也是一个时代的救赎。
她凭一己之力杀庸君换贤君,让江山易主,改变了一个帝都,一个皇朝的最终走向。
可救下的,却是这般打妻卖女好赌成性的烂泥货色么?
怎会如此?
……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道略带惊慌的女声响起。
施黛听见自己在说话。
“这是在……拍戏?我误入片场了?”
施黛发现嘴巴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喋喋不休,声音听着是自己的,可说出口的话却不免令她懵懂无措。
排细?偏长?
此乃何物?
她……不是一杯毒酒下肚魂归故里了吗?
施黛伸手去扶自己的脑袋,晃了晃头,掀起眼皮睁眼想去瞧她此刻身处何地。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视线由头顶飘落的绫罗床幔转变为四处张望的环视。
这双眼看待事物的角度明显带着身处陌生境地的警惕畏缩,很克制地扫过,不敢多看,带着施黛不太能领悟的“礼节”。
下床的动作反倒熟练,可“她”似乎不太会穿鞋,竟不着足袜便径直踩了上去,也不在意绣鞋是否将后脚腕包裹严实,便直接将其穿走。
与其说是穿了鞋,倒不如说是踩着鞋在走,在铺满木板的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
施黛虽说不是达官显贵门第的千金小姐,但她自然也懂得这些最基本的行止礼仪,断不可能这般随性不顾忌自身形象。
可她完全无法自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毫无缘由逻辑的举止。
一会儿走到门边去研究门栓构造,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研究怎么去推开那扇窗。
最后,她坐到了铜镜面前,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此刻的容貌。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秀发自然垂落在胸前与身后,秋瞳剪水的眸带着不被世俗侵染的澄澈,额间一点红痣美得触目惊心,为这清淡素简的青涩少女脸蛋增添一份近乎神性的妩媚,嫣然含笑,回眸便可醉春风。
施黛心脏震颤,忽地怔愣住。
那双本不受控制的身体此刻格外顺应她的心意,双眸失神,直直倒映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十岁的自己,她回到了那个纯粹爱笑的年纪,回到了还未捅破窗户纸、与逢隽互诉情衷、互表心意道明两人之间懵懂青涩的情感的年纪。
“小姐?!”一道木盆应声倒地的声音随着这道带着喜悦的少女惊呼声响起,“我这就去喊夫人来!”
施黛无奈浅笑,心道,梓兰还是这般不稳重。
可她的笑却并未展现在她这具身体上,她那双眼切实捕捉到梓兰丢掉木盆离开闺房的画面。
可她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仍然久久停留在那洒了一地的那盆水上。
施黛冷静下来,细细品味了一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错愕。
抬手抚上胸前乌黑长发,似在疑惑,又似是在自我肯定般灌输信息,低声呢喃道:“我是,小姐……”
“等等!她刚刚说喊谁来?”
“夫人,我娘亲。”施黛下意识出声提醒。
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尚且无法自控,这个控制她身体的陌生人亦听不见她的声音,却不曾想,对方听见了,且反应极其激烈,显然吓坏了。
“谁?!谁在说话!”施黛感受到自己猛地站了起来,身后恐有饿狼似的,后怕般转着身。
那股恐惧情绪涌上心头,施黛也莫名体验了一把畏惧的滋味。
兴许是久居闺房不曾锻炼,这幅身子骨受不住,施黛有点头晕目眩了,想让她停下来,但又怕对方本就应激的情况下听见她再次说话,接下来会更难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