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肚子疑惑的尹昕跟着人关牢门窗,只给距离罗床最远的一扇窗留了条缝,终于憋不住了,拽着人走到院门口,问道:“尚甘,这入了冬,我怎么觉得公子的精力越发不济了,这才醒了不过两个时辰,好好的怎么又困了?”
“你真以为这些天公子晚上熄了灯就合眼了?”尚甘反问了一句,看人表情猜出他真这么想的,心底哀叹一声。
天呐,这么些年应柳声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啊,离了他,谁还能伺候得好这夜幽昙。
尹昕这粗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了,惊讶地哦了一声:“所以,这些天公子经常白日昏睡,只是因为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冬天气候寒冷、病情加重?!”
尚甘眼角抽动,无奈扶额,失了和人交谈的欲望,言语无力:“你都想哪儿去了。”
人声渐远,应柳声蜷在被里,意识渐沉。
银碳发出火烤轻响,一块块的成为黑末,一炉碳火燃尽,天色已沉。
车辙碾过碎雪,留下灰扑扑的脏痕,梁陪云心下烦闷,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树丫、乱哄哄的庭院看得人更加心烦意乱。
“将军,小少爷吵着要您的房间,老爷那边劝不住,您看……”
管家进来便是一阵点头哈腰,一鼓作气说完后抬头一看,房里哪还有梁陪云的影子。
应府,某处墙角——
尹昕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寒风一吹,整个人都抖了三抖。
“也不知道公子这一天天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尹昕裹紧了棉衣,口中嘀嘀咕咕,左顾右盼一番,低声道:“这大半夜的,谁会来访啊?还专挑在晚上翻墙进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正吐槽着,耳边忽然刮起一阵冷风,一团黑影堂而皇之地停在身边,尹昕余光瞥见那东西,整个人一抖,嗓子一张就要喊人:
“鬼……”
嚎声刚开,人就被点了哑穴。那鬼幽幽吐槽道:“应柳声身边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稳重的人,也亏得他心大,放你来接应。”
这声音……好熟悉——
尹昕扭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老天,上将军?!!这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来了?这要是叫别人知道,这阖府上下,必然落得个人头滚滚的下场。
梁陪云拍了下尹昕的肩膀,等人眼睛逐渐褪去门口石狮子眼睛的神韵后,才道:“你这冷风喝完了没?喝完了快带我去找应柳声。”
尹昕:?
公子啊,您把我调到情报处到底是图什么。您什么时候和上将军关系这么好了,都到了深夜私会的地步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尹昕心惊胆战的领着人去前屋,不时四处偷看,活像个贼子。反观他身后的梁陪云,倒是气定神闲,悠哉悠哉的仿佛逛自家后花园一般。
尚甘早就候在前屋的花坛边,看到梁陪云,轻点了下头以作招呼,观人要进去,伸手拉住他,摇了摇头。
“将军,我家公子现在不方便见客,还请您先去旁边的堂屋坐一会儿。”
风片刻不停地吹着,穿堂响声此起彼伏,梁陪云耳朵微动,问道:“你出来的时候,应柳声让你关窗没?”
尚甘被问得莫名,依旧诚实的摇头:“公子不让我关,许是有他的道理在。”
梁陪云点了点头,撸起袖子:“那还真是不凑巧了,本将军偏偏就喜欢强人所难。”
?!
尹昕听他话头不对,脚一跨,就要上前拦人,一边的尚甘立马拉住他。
“尹昕!公子没说不让你带将军来此吧?”
经他这一阻挠,尹昕手上动作一顿,脑袋却更迷糊了:“是,但你说这话,跟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尚甘又用了些力气拽住了尹昕:“那这件事,我们就不用管了。”
梁陪云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倒是会审时度势。”
尚甘淡笑一声,又拉了下跟头蛮牛一样要冲出去的尹昕:“好了,我们快走吧。”
两人互相拖缠着消失在拐角,梁陪云深吸一口气,拳头竖在门边,想了想,又换成了掌心,手臂后撤蓄力,一掌推开木门。
门闩磕出一声剧响,倒让梁陪云吃了一惊。
——原来没锁吗?
门开后,堵着的香烛气一股脑喷了出来,浇了人满头,灵堂背后的窗子大开,风从两边灌入,吹得白幡不住摇晃、抖动,似被一双大手拉扯,拽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同正中央的那道绞缠在一起。
视线上抬,两侧芒星的火光夹着的白影扭过头来,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面上,嘴唇干涸、发白的唇沿夹杂着浓重死皮,一张脸上唯一有活人气息的,是那双含着泪的发红双眼。
不等梁陪云看的再清楚一些,应柳声便飞快的转过头,将一切脆弱、死寂藏在麻布下。
“不是说了,现在不方便见客。梁陪云,你好没礼数。”
也不知道他这样无声流泪了多久,刚开口时声音都发不出来,说了几个字后嗓子倒是有声了,但依旧粗哑,到最后,梁陪云也才听明白最后的“好没礼数”这四个字。
人影渐叠,又好像只是不经意略过一般,梁陪云径直从应柳声旁边路过,关上大开的两扇窗。
做完一切,梁陪云跪到应柳声旁边,抽出三炷香点燃,视线不偏不倚,道:“搬床、拆门,我也不是第一天干了,礼数这东西,早八百年前我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