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回到怀县之后一直住在陶言志那里。
陶言志白天要在小学校里上课,陶父要下地收花生,她就和陶母在家里带小安安。
她回到村里的第二天就听说顾盛打人被判刑,要在里面待上至少五年。
顾今不知道是怎么判的,但是她隐隐猜到可能是祁家在背后出力了。
赵美英听到这个消息,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吵得邻居苦不堪言,一传十十传百,赶个集的功夫整个村子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晚上陶言志吃饭的时候问顾今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顾今说:“知道,顾盛打的就是顾雨晴的儿子。”
陶言志沉默了几分,然后问道:“是因为什么?”
顾今顿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
陶言志听完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层遮羞布完全被掀开之后,似乎一切都变了样。
顾雨晴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在意那些往事,干脆抛开一切,似鱼死网破。
吃完晚饭之后,顾国梁提着半袋花生过来,坐在外面的院子上抽旱烟。
陶言志帮他倒了一大杯大麦茶,他灌了一大口,又咕噜咕噜地抽了起来。
顾今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眼圈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好一样。
顾国梁见到她,勉强扬起一抹笑容,从怀里拿出两张被揉皱的表。
一张是特困人员申请表。
一张是农村危房改造申请表。
2014年,因地制宜的国家政策像是春风一样吹满这个山沟沟。
顾今是孤儿,理应受到相应的照拂。
她的户口本上只有自己,没有自己的房子,村委会决定在危房改造的名单上加上她的名字。
顾今填完那两张表之后,又看见顾国梁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包了三层塑料袋的存折。
顾国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这是你父母去世的时候留下来的,里面有六万块钱,我没让你伯母知道,现在你要上大学了,我把这笔钱拿给你。”
顾今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看向陶言志。
显然陶言志是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是姑姑和他说过。
顾今接过来,打开一看,65438。
原来父母攒了那么一大笔钱给她。
此刻,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佝偻着腰抽旱烟的顾国梁。
明明这笔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他的腰包,但他却没有。
即便在赵美英日复一日的抱怨之下,他似乎也没有动摇。
顾今头一次看不懂这种复杂的人性。
几分钟后,顾国梁起身离开了,左手拿着他的竹筒旱烟,无力的双肩快要撑不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陶言志没有问她这笔钱的用途,只是让她好好收着。
高考后的暑假过得很慢,她没有手机,除了带小安安,她只能靠陶言志从小学校带回来的报纸和儿童杂志打发时间。
陶言志看出她无聊,拿了一套四大名著让她看。
她看完《水浒传》那天晚上,已经半夜两点钟了,她梦见自己成为了书里的林冲,独自雪夜上梁山。
风雪漫天,一路昏黑,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到梁山。
她一直走,一直走,好似没有尽头。
然后,她被打鸣的公鸡吵醒了,视线被挂历上的日期吸引住,24日,今天是高考查分的日子。
陶言志带着她去村委会的办公室借用电脑查分,几个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好奇地围在她的周围。
周围人很是激动,仿佛查分的人是自己。
但顾今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面对一次普通的月考。
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之后,有人帮她点击了确认。
语文133,数学129,英语142,理综282.
总分686.
周围的欢呼声像是一阵烈风一样强行灌进她的耳朵里。
她回过头来看见陶言志举起右手向半空挥拳,工作人员兴奋地鼓掌恭喜。
顾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淡淡地扯出一抹微笑,似乎她要走出那片雪夜了。
高考成绩出来后,陶言志帮顾今找了一份家教的活,在怀县的一家教培机构,是他和顾燕尔的朋友来的。
教小学生语数英,一个小时40元,一天上6个小时,就是周末也要上课,但能包吃住。
陶言志专门买了一台翻盖手机给她,说是高考考得好的奖励。
顾今去了三天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陶家。
陶言志下班回来看见坐在院子里的祁连亭,脚边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
眼前的少年和几个月前见到的一样,十分礼貌客气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斟酌了很久才开门见山道:“陶叔,顾今呢?”
陶言志早就猜到他是来找人的。
他眼中确是急切,但整个人却没有失礼地四处张望。
顾今回来之后,陶言志和她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谈起樟城,也讲起祁家的这个少年,顾今总是很生硬地转移话题。
那些事情,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陶言志确实对面前的人有好感,但偏偏他姓祁。
顾今和自己过不去的话,是不会接受祁连亭的。
陶言志告诉了祁连亭,说可以带他过去看看顾今。
两人坐上祁连亭的车来到怀县的春阳教育中心。
顾今在二楼的教室上着英语课,笑容满面,娓娓道来。
祁连亭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眼睛里,脑子里全是顾今笑着讲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