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学生举手回答问题,好像回答错了,顾今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了什么。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顾今坚决又冷酷的模样,此刻还像一把刀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如果这时候他走近她,她是不是又会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会不会又挺直腰板讲出那些冰冷的话。
会不会又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会不会真的讨厌他。
想到这,祁连亭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陶言志察觉到他的停顿,回头问了一下,道:“还去不去?”
祁连亭愣了很久,直到夜色把他的影子完全侵染。
他声音闷得像是夏初的雷声,道:“陶叔,算了吧,我就站在这里,再看她一会。”
祁连亭站在对面楼的走廊上,笔直地站着,静静地看着。
炙热的夏夜带不来一点点凉风,他却甘之如饴地站在昏黑里,带着一种窥探的欲望,让自己深深地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九点钟,顾今的课全部上完,等所有的家长接走孩子之后,她才走出教室,回了宿舍。
陶言志请祁连亭去吃了教育中心旁边的牛杂。
小摊子讲究味道却不怎么讲究卫生,上一个客人吃完东西之后,地面没来得及清理,堆了一地的卫生纸。
陶言志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少爷毫不犹豫地坐下来,又不矫情地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块牛蒡,塞到嘴巴里慢慢咀嚼起来。
老板开了一瓶白酒,陶言志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少年举杯的时候把姿态放得很低,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祁连亭忍不住皱了皱眉。
陶言志哈哈大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祁连亭恢复了表情之后,道:“很好吃,谢谢您请我吃饭。”
陶言志先是一愣,然后又笑道:“好吃就对了,开了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当年我就是请小今姑姑在这里吃了一个月的牛杂,她才同意和我交往的。”
祁连亭放下筷子,道:“那你们感情肯定很好。”
陶言志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很好,我们都爱读诗,尤其是海子的。”
“她在工厂里上班的时候偷看海子的诗集,被组长没收。那时候这些书没得买,我就别人的手抄了一份给她,她可开心了。”
“她就说,要是有一天我能像孩子一样写出那么优美的诗歌,她就嫁给我。”
“但后来,我没能写出那样的诗歌,她还是嫁给我了。”
“她说勉为其难嫁给一个会抄诗的人吧。”
陶言志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难得眉飞色舞,整个人像是失而复得了一般,目光闪亮,精神抖擞。
祁连亭垂眸,静静听了很久,最后才说道:“对不起。”
陶言志先是一愣,随后说道:“你说什么对不起,和你有什么关系。”
祁连亭道:“我说不清,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说对不起。”
陶言志端着饮白酒的手一顿,然后仰头喝下,双目看着祁连亭,道:“不不不,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不过,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小今要回来了吧。”
“你和她还挺像的,总是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揽多了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
“小今很懂事,但也执拗,我看别人很难改变她的想法。”
祁连亭闻言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白酒,仰头喝了下去。
结果又被辣得深呼了一口气。
陶言志道:“你这……”
辣味散尽,祁连亭眼中尽是复杂的思绪,他的声音像是沉重,空灵。
他求助般看向陶言志,道:“那我要怎么办?”
“交给时间吧,”陶言志说:“如果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解决,那应该是还没有到解决的时候。”
“时间会帮我们解决的。”
两人吃完之后,祁连亭抢着去买单,却被陶言志拦了下来。
祁连亭只好蹲在路边一边醒酒一边等他,迷糊之间,他似乎看见顾今从春阳教育中心的大门里走出来。
但一眨眼,人就不见了,眼前只剩下黑蒙蒙的一片。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今的电话。
没人接听。
再打,也没人接听。
陶言志结完账之后朝着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连亭回头,双眼瞳孔湿润,眼睛里像是刚下了一场淅沥小雨。
他问陶言志能不能给顾今打个电话。
陶言志愣神不到半秒,拨通了顾今的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通了,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姑父,怎么了。”
“顾今,是我。”他的声音及其嘶哑。
顾今很明显震惊了几分。
“顾今,我们一起去京榆的约定还作数吗?”
夏风吹得祁连亭的眼眶发酸发热,白酒的作用下整个人也开始发热。
顾今说道:“作数的,我会去京榆。”
他的喉咙像是刚被火烧过一般,又痛又辣,又痒又麻。他道:“好,一言为定。”
“你说过的,顾今一言,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