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零点时,自鸣钟奏起熟悉的旋律。年轻的国王浴着朗白月光,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按住我在琴键上无序的手。我移开视线,落在对窗的陈列柜上,那里放着几只半透的玻璃制器,有只红缟玛瑙,与他腰侧的伤痕、颈后的鹤吻痕,倒是相得益彰。”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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钴蓝玻璃将大雨隔断,小阁楼的吸音板效果好,滤过一遍,声响变得尤其细微。室内空调开高了些,时因额角渐渐漫出细密的一层薄汗。
发尾还湿着,水汽渗进希顿式的绸裙腰侧,她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两手揣着小灵通,来回按屏幕下的切换键,大脑依然晕晕乎乎,不断检索挤成一团的像素点。
历史课上,池晓霜就留了短信,让她放学直接坐公车回家。
“记得把阳台上的雨幕铺好,排水口有一阵没通,水下不去就把盖子开了,别泡坏了花。爸爸这周都是晚上值班,应该不回,她一个人在家如果害怕,就把老电视打开。”
“周末不想吃速食,可以去对门蔡姨家吃,打过招呼了,去的话顺便把月饼给人家送去。入秋的长袖都洗好放在衣柜左上格,制服衬衫熨平了,还挂在亭子间。”
全是零碎的小事,居然也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甚至只来得及回复个“好”。
上盛长希的车前,时因囫囵琢磨怎么脚底抹油提前离开,结果临到散场都没想起来溜。
池晓霜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她惊得从地毯上弹起,清了清嗓才按下接听。简单寒暄以后,池晓霜问得直截了当:“又去荷园了,是不是?”
时因瓮声瓮气答:“嗯,惜云说好久没聚了。”
她伸出食指,在起雾的采光窗上描画,模棱两可的侧脸轮廓,话筒里是池晓霜的叹息,细数她初中以来的种种。
连丫头跟你一个班,天天聚,扯谎的挡箭牌该换换了。时因嘴一瘪,这事还真是连惜云闹的嘛。
住荷园算什么,咱们家说到底只跟你寇姨认得,你这丫头以为自己还小是不是,十五岁,要注意和男生保持距离,盛家什么门第,闹不好叫人笑话的。
时因倏地没了脾气:“知道了妈妈。”
池晓霜说:“听你声音闷闷的,让长希找找感冒药,泡一杯喝了再睡……”
她眼圈一涩,指尖稍稍撤开,借着玻璃窗上涂抹的痕迹,看到自己眼眶微红,泪珠坠到鼻翼畔,猝然掉落在地。
身后响起敲门声,时因匆忙应下妈妈的话:“好,那我去啦。”
门外是盛长希。
亚麻灰的休闲装衬得他手长腿长,比纯粹的黑白色调更柔和。楼道的灯打在他颊侧,皦玉般温润,他垂落眼帘,投映出一小片昏沉的蝶翼。
瓷杯在他手中很安静,凉白开澄澈得没有波纹。
时因拉开门前,慌张地抹了把泪痕。她皮肤白,眼中略有浑浊就看的分明,倒是很难让人不在意。
盛长希微微一歪头,问她:“哭了?”
她机械地点头,很不自然往身后藏了一下小灵通,侧了身让他进来:“我妈留了事给我,被我忘掉了。”
时因听到他很轻的一笑,他又问:“很着急吗?”
“有点吧。阳台估计让水淹了,我妈伺候的花都挺娇弱的……”女孩越说越小声,最后憋出一句,“我有点不敢走夜路,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啊。”
杯子被交到她手心,盛长希把门一关,吐字清晰,回绝有力:“不能。”
时因体内那股燥劲突然就一泄而出,她蹙眉鼓嘴,要哭不哭的:“喂!你讲不讲道理啊!这是很过分的要求吗?早知道不上你车了……”
盛长希往瓷杯里丢了片维C,气泡蹭蹭上浮,他看了眼表,九点四十,时间还早。
时因开始发牢骚,他连劝带哄让人把温水喝完,扯了个抱枕,拽着她窝进榻榻米,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凑话。
老李上课喊她起来念天狗,还嫌她念得不够有气势,气势是什么?那玩意她有吗?盛长希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对此不置可否。她真不知道,她较劲的样子气势恢宏。
课间吃了颗大白兔,糖纸落地上了,让卫生委员逮着扣了分,小心眼么?都是同学这样狭隘。盛长希点头,她高低是嫉妒你啊小樱桃,你比她漂亮那么多。
还有还有,跑操系鞋带很正常吧,她就是系的不熟练,系的久了点,年级长当着全校面点名批评。好嘛,大老爷挺个啤酒肚站主席台的阴凉地说风凉话,他有本事下来跑两圈……
盛长希乜着眼,蓦地笑了。
时因愈发来性子,声音也开始走高,“呜哇”一声哭出来,说话没什么逻辑:“臭小卷!坏小卷!盛长希!你算计我偷我卡,你也欺负我!”
“你知不知道,一想到我俩不能做同桌……”
她嘴在前面跑火车,脑子终于追上来了,话茬就这么停在可以让人浮想联翩的地方。她心虚地一摸鼻子,视线转向没有他的那一面。
盛长希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她眼尾的那颗小痣:“不能做同桌,又怎样?”
“不,不怎样……”她一定脸红了,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没了你,谁给我讲数学题呢……”
他又笑,时因想继续反驳,兜头罩来块棉毛巾,把她的急赤白脸盖了个严实。她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盛长希一把一把挽起她长发,轻轻擦着。
谁能不喜欢这样的盛长希,十数字拼出的少女心事,婉转又缠绵。
时因忽然意识到她的坏情绪已然了无踪迹,又变回那个木讷的小哭包,可怜巴巴地请求:“小卷哥哥,送我回去嘛,好不好?”
盛长希将毛巾一横,绕她的脸裹了一圈,托在掌心:“就非得回去?”
她眨着眼点点头:“不然花怎么办?”
他再次确认:“花护住了就不回去了?”
时因想了两秒,她也不想走夜路,何况下这么大雨,于是应得坚决:“嗯!”
盛长希朝她伸手:“电话借我。”
挼蓝色的小灵通被她从腿下扒拉出来,盛长希迅速按下一串数字,放到耳畔,盯着她把事交代了。
是打给管家林叔的,末了让他现在就上来拿钥匙。
盛长希撤开毛巾,没再继续上个话题:“说过好多次要把头发吹干,小心往后头疼,有得你受。”
她拿回手机,懦懦道:“替你省点电咯……”
“我看上去像出不起这点电费的人?”
都住西子湾了,电费开支简直是九牛一毛。时因讨好地一笑,露出小虎牙:“我这是持家好吗,家大业大还不是一米一粟垒起来的。”
盛长希支额,啧声:“油嘴滑舌,一晚上讲这么多话,饿了没?”
她唇角上扬,忸怩半晌说:“……有点馋芳姨做的小馄饨了。”
芳姨在荷园做工多年,最拿手的就是荠菜馄饨。盛长希一屈腿,在她眼前晃着一支紫红的补剂:“喝完了才有。”
时因问:“又是什么东西呀。”
盛长希说:“接骨木糖浆。”
“完全没听过。”她边说边咬开管口,粘稠的药味直冲喉道,酸苦之后有淡淡的回甘,她疑惑地盯着挂壁的剩余糖浆,投去个求知若渴的眼神,“怎么有樱桃的味道?”
盛长希正要说话,外头传来窸窣动静,伴随着对话声,隔了道门听得模模糊糊。
林焘的声音在其中最明显:“侯少、连小姐,这么晚还没去洗漱呀?”
连惜云说话听不清了,倒是侯飞芹小耍酒疯,勾着连惜云晃晃荡荡:“我说你喝多了,房间都认不清嘛!诶林叔,我闻到馄饨香了,这个解不解酒哇?”
女声怒骂:“泼皮猴子,你才喝多了!拽着我满屋子找薛皎,拜托,这里是荷园,不是广播部!”
林焘笑说:“芳姨在做小馄饨,两位下楼也尝尝。”
那对男女才解脱似的,齐声道:“好嘞林叔!再见林叔!”
过没几个数,林焘敲响了房门。
时因拿来钥匙,气声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插兜而立,灯下的影子把她罩在身前,他扯了扯嘴角,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特调。”
“披件外套再下来,外面凉。”他率先开门,和林焘一起走了。
徒留时因愣在原地,攥着那支糖浆,大脑里纠缠的线团彻底打了死结。磨磨唧唧套上雪纺外披,她才慢慢牵出个线头。
他怎么好像总能预判她的下一步。
旋转楼梯拐到二楼通道时,时因听到优柔连贯的琴音。整栋楼只有尽头那间琴室有钢琴,时光没有减损它半分腔调,相反的,赋予它一种独到的醇厚。
她站在原地听了很久,柴六的第二乐章。
没有弦乐和定音鼓作伴,单调的琴音却呈现出比交响乐更孤冷的情绪,弹琴之人似乎有意放缓节奏,模进的段落被无规律延长。
时因想起连惜云的戏言,说寇淮会任劳任怨弹琴,盛长希还真暗戳戳在意了。可他毕竟是盛长希呀,给人伴奏都选个悲怆安魂曲,就是不知道他希望谁安眠了。
但也许他只是单纯喜欢柴可夫斯基,谁知道呢。
“小因因!傻站在那干嘛呢,快下来吃呀!”侯飞芹在餐厅招手。
连惜云一筷子敲他额头正中心:“别扯着破锣嗓子喊啦,人欣赏会音乐,那都是高雅艺术。希哥弹钢琴,百年难遇啊。”
侯飞芹捂着头,猛吃一大口馄饨:“连大鹅你就装吧,刚还撺掇我跟你一起……”
连惜云手比脑子还快,笑吟吟又塞了个馄饨进他嘴里:“吃,你多吃点,吃饱了咱再喝一圈。”
时因离得远,看着两人打闹的动作,笑着摇头。启步前又往没开灯的廊道一望,掏出手机编辑短信。
“coda的钢琴变奏很好听。可惜没有长笛在手边,我想如果加入轻灵的声音,应该可以中和曲调下行的哀伤。”
回复来的也快,琴声间断没有一会,又继续悠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