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林叔回来,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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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长希在琴室弹了一个小时,长桌上的少爷小姐陆续离席,就剩侯飞芹还在声情并茂背诗,说要在运动会好好展示,一举俘获佳人芳心。
“……吾额魂灵头从河里逃出去啦。”
哪有人用方言念诗,他高扬的尾音反倒听出点幼儿园联欢会的意思,后面的他也不记得了,只是笑盈盈讨赏:“怎么样怎么样?”
连惜云撑着脸走神,没搭理他。
时因一手握喷雾瓶,一手捏白瓷勺,对侯飞芹即兴的方言创词付以轻笑,竖起大拇指,小小地捧了场。
侯飞芹这才收起踩在椅面的腿,绕过连惜云坐到时因身边,舀了半碗羹润嗓:“这个家没有咱们小因因,那都得散咯!”
今晚的安神小食是莲子沉香稠,为了清心火,芳姨没有去莲心,苦得有些难以下咽。
时因没来得及提醒,就看到他一脸惊恐,又是捂嘴又是敲碗,而她跟着他火急火燎一顿比划后,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手忙脚乱给他递了纸巾盒。
侯飞芹大约真是喝过了头,吐完莲子二话没说,晃了晃她跟前的果蔬汁,吨吨就往嘴里灌。
时因心道完了,这下更是撮盐入火,要苦惨了。
居韫可回小楼嚷嚷了好久,说舌尖上起了溃疡,她刚才下楼后,特意跑了趟厨房,让芳姨打五青汁。
果不其然,侯飞芹嘴里泛草味,苦得直呼过分。肉食动物何时受过此等大刑,急得他把瓶中剩下那点都倒给时因:“小因因,有难同当……”
连惜云冷不丁伸手,就着时因的杯子一口闷了。
她一向讨厌苦味,如此爽利喝下五青汁的模样,竟比壮士断腕还烈些。
侯时二人相视一愣,都有点石化。
厅内静得发慌,侯飞芹再迟钝也看出不寻常了。他小心翼翼放下空瓶,举起双手往后撤步,冲时因无声道“交给你了”,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时因揉揉嘴角,放下喷雾打起精神,搂着连惜云的肩膀问她:“怎么啦?还有事情能打倒咱们女战士Eddita?”
连惜云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巴尖一抬,试图岔开话题:“那是什么?”
“生理盐水。”她如实以告。
“Teddy给你的吧?”连惜云笃定,“死装货,他就没说点别的?”
时因想起萧逸然雪冷似的双眼,头皮发麻,慢慢倒起豆子:“他说,五青汁补维D,可以预防感冒,还说,晚上有雷雨,睡不安稳吃点褪黑素。然后塞了这瓶喷雾,说早晚用一下,杀菌……”
连惜云冷哼:“他倒是上赶着给人当爹,你搭理他干什么。跟他姐一样独,目中无人就赶紧自成一派去,总上荷园凑什么热闹。”
时因闷声笑说,你跟这姐弟好歹是发小,怎么一提起来怨气这么重。连惜云蓦然鼻酸,侧身抱住她,问她那会回来见到Jessy没。
“没,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时因觉得稀奇,连惜云以前从没过问萧绮然的去向。
“那见到贺知杭没?”
“……好像也没有诶,他没在翠微亭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撒了谎,时因鼻尖滑落一滴汗,紧张兮兮的,“你有事要找他吗?”
连惜云摇摇头,闻她发间的木香:“不找啦,回头让盛长希帮我要吧。”
“惜云,其实……”
林焘推开虚掩的门,在入户处收伞。伞柄砸进桶底,配合庭中雨声,发出不小响动,打断了时因犹豫不决的半句话。
连惜云疲态尽显,以为时因想安慰自己,根本没挂念后话,而是探头望了门庭一眼:“林叔,还有事么?”
林焘边从卷口式的干袋里拿出硬壳长盒,边回应连惜云:“时小姐的长笛半月前送去保养,梅雨季太潮,怕有损伤,就一直没拿回来。这不,刚刚出去一趟,正好给捎回来。”
“正好”的说辞很显然站不住脚,哪有晚上十一点还开着的店面。时因常去的琴行离这十几公里,来回的时间倒能对上。
硬壳里还有一层软包,林焘确认没沾上任何水汽,才连同她家的钥匙,一并交还给时因。
这支长笛是她十二岁收到的升学礼物。
彼时家委会请了摄影团队,班里的学生四散在校内,化妆师、补光灯、各式定制的西装和礼服裙层出不穷。
池晓霜很早就找小姑时晏如裁了香云纱,当妈的自然不肯让女儿跌份,小旗袍在如出一辙的洋裙中甚是扎眼,也有不识货者,觉得赭色老气,看着灰扑扑的。
时因那一年身量尚小,踩着带跟的皮鞋,亦不过一米五出头,仗着比例好,硬是撑起了这件衣裳。
她的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迹象,在合照里白得泛光,深色印花暗纹也压不住她眼底粼粼的秋水,亭亭袅袅往坡道一站,反而引来更多拈酸的声浪。
盛长希就是这会过来的,他捧着黑丝绒盒,领口露出的内衬,颜色和她的旗袍出奇一致,深蓝中山装将他挺阔的肩腰收得正好。
有人指了他胸前贴袋的方向,却不是为了夹在袋上的金链:“那处褶皱怎么有光在动?”
三只贴袋的收边拼了香云纱的料子,光影会随着人的动作沉潜。连惜云逮着机会,立马大声嚷嚷:“上万的香云纱,纱中玛莎拉蒂,可都羡慕去吧!”
虽是夸张之言,却遣走了看戏的大人孩子。时因拆开盒子,木长笛上的白金音键经霞彩一照,闪得摄影师都笑了,立马调转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他俩后来一起上了校刊,许多阔气的小姐们也去找人做,带动起不小的“旗袍风潮”哩。
时因使用木笛的机会少之又少,每回打开都能想到往事。若非连惜云后来说漏嘴,她还不知道,这支长笛用的非洲黑木,百年树龄,光笛身造价,就已接近六位数。
可收都收下了,退回去也不妥,总归不对等,她只能努力寻找盛长希缺失的东西,以期来日替他达成这所谓的心愿。
连惜云甫见到那支笛,便已无心开时因的玩笑,恹恹“哦”一声,知道自己这会再留就该多余了,捏捏时因的脸:“小因因,我先回去休息啦。”
走前又叮嘱她:“你不要太晚哦。实在睡不着就来找我,听到没?”
时因应下了,她抱着木笛上楼,穆勒鞋在水磨石上踩出轻快哒音。
穿绸裙的少女迫不及待奔向那间琴室,双控灯的开关被她遗忘了,她一口气跑到最里间,推门而入,两臂环着笛盒,背身靠上门板,低眸小声喘气。
出了一身的汗,圣檀木的香气挥发彻底。绸裙贴在她腿侧,她腾出只手扯扯裙摆:“小卷,你不知道,惜云真的在找贺……”
话到一半,时因突然住声,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思绪像奶油般一点点化开。
屋内只开了一盏银行灯,摆在金碧辉煌的古董钢琴上。刺花帘幔透析蓝光,折了一半在那人肩头,另一半皎洁纯白,方便她看清他静默如深潭的双眼。
盛长希仰着头,容色倦赖,似乎是在盯窗檐外扑闪的残影,专注得好像一尊中世纪雕塑。
如果他是一条鱼,时因毫不怀疑他应该睡过去了。可惜他不仅没睡,还敞着上半身,披上蓝白月光扮起假人鱼。
很多年后,时因在哥本哈见到那座小美人鱼像,还能会心一笑。然后模糊记起某个晚上,她同样见到了一位摄人心魄的人鱼。
——他眼含淡漠,浑身是伤,许多人想走进他心里,他却选择隔绝了这个世界。
此时此刻,她自觉不该打破这场幻梦,想悄没声地挪到钢琴的光源旁。
这几步路走得磕碜,美男图在眼前,图中美男还一副完全没意识到正在被欣赏的模样,她只要低头就觉得亏了,不低头又走不了,磨叽到最后,差点让地毯绊掉了鞋。
人一着急上火,就要找点事来干,免得手闲脑闲,容易产生不必要的遐想。
时因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放下笛盒落座琴凳,慌不择路就弹起来。她久未碰琴,指法生疏,但好在她很擅长粉饰,做什么样式都很认真。
一首入门级别的《卡农》,她的手指仿佛在琴键上酣畅淋漓跳了曲踢踏,想到哪个音符弹哪个,莫奈听了都要直呼内行。
时因向来越挫越勇,沉浸到事情里就难以自拔,她决定再来一遍之际,挂壁金钟“当当”响了起来,十二下,时针跨过了这天。
盛长希按住她的手,若有似无摩挲她的指缝,带着她重弹了原有的节奏。药香凛冽,少年挺拔的身形完全将她罩在身下。
“那你告诉她了吗?”盛长希问她。
这种时候,时因反而脑子清明了一瞬:“没……可为什么不告诉她更好呢。”
他的气息时而擦过她发顶,却痒在她心头:“她说看不上联合实验,又去要联合实验的笔记,嫌丢人。你当不知道好了,小心她闹你。”
什么嘛,多少年朋友,还计较这个。时因心里不对味,一时半刻说不上来哪不对:“那她看着不开心嘛……”
“老李布置的作文里不是说了,子非鱼,焉知鱼乐不乐?”
“子亦非鱼,焉知我不知鱼乐不乐?我在餐桌边看见的,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她噘嘴回怼,气氛又缓和过来。
这曲弹毕,盛长希插兜直身,借着满室昏晦,按熄了那盏灯,就势将它推了出去。
“哐啷”的重响刚起,配合凌空劈落的闪电,雷声迟了一步,时因已经尖叫着圈住他的腰:“别走,你别走。”
他垂眼看着白裙黑发的女孩,想到连惜云半个钟以前给他发的消息。
怕她听到雷声失眠,吃褪黑素么?萧逸然确实不知道,她住的那间外墙隔音效果有多好。
冷气开得有点低,她脸颊冰凉,可他腰腹炙热,在她贴上来的瞬间,切实经历了一遭冰火两重天。
盛长希绷着腰,令她如枕坚石,时因说出的气声也沾染哭腔:“小卷哥哥,别走……”
他勉强稳住呼吸,慢慢放松下来,去顺她披散的头发,低声哄她:“我不走,不怕了。”
时因抱他更紧,心跳久久没有归位。
没有他阻碍光线,沙发畔的陈列柜一览无余,红玻璃小罐被清月一照,艳得敞亮、热烈。
她一霎想到背诗的侯飞芹。少年人恣意、神采飞扬,为了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展现,不厌其烦地排演腔调。
终于,她按动体内的留声机,听到自己软糯失真的声音,颤颤播放着一句话。
“我害怕,睡不着。你讲故事给我听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