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不了那一晚,有个女孩背着我跑了很久。如她所言,她和我像江面凌波的飞鸟,在某几个瞬间彻底脱离了尘世的苦痛。只是我们谁都想不到,往后的事竟真就列成了多米诺骨牌,环环相扣起来。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希望她永远是那个咬着牙逞强、说什么都要背我上楼的傻大个,而我忍着疼在她身后张开手,灌了满身的爽风。”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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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园道还有泥土腥香,破碎的月沉进积水中,一晃一晃的。时因视线虚焦,等着药效发挥作用,她不停咽口水,才能勉强压制吐意。
黑暗里,黎素江觉察到襟前湿透了,托着她腿根,步子迈得又碎又稳。
她背着她,哄孩子似的:“再走十步就到了呀,好囡囡再坚持一下。”
时因吸了吸鼻子,想让她放自己下地走,却气若游丝,最后慢吞吞说:“我很重的……”
黎素江“噗嗤”一笑:“你哪里重?一把骨头。”
池晓霜致力于把女儿养得珠圆玉润,积些福相,时因跟着荷园小圈子更是没短过嘴,但她消化跟不太上,换季容易生病,平日里加餐都少油少盐的,总也没胖成池晓霜希望的样子,虽说不胖,可还没瘦到竹竿那程度。
光想着黎素江同样是女孩子,背了一路,时因的歉疚心就占了上风。
实在因为黎素江父母都是洛北人,生得又高又壮,背她尚有余力,才没跟她客气。
厚实肩胛传递黎素江娓娓的声调,有点沙哑,又有点粗粝,带着刚犷的西北风,让时因感到一阵阵的新奇。
黎素江说起家乡,那是一片偏远破败的农垦地,她童年就是在荒土坡上度过的。早披露,晚带霜,爷娘呼喝你烧饭呀、割猪草呀,不干要挨打的。
时因专注地听,问她那有工夫读书么。她慢慢叹气,说偷得半日闲呗。
赶牛回家的路上,捧一本余秋雨,读的正起劲,结果绊到沟里,差点把怀孕的母牛给一块拽下去。
衣裳上全是腐殖泥,很难洗干净,还臭,熏得她头昏。
发锈的水龙头冲下泉水,她坐在家门前的石板上,拿根木棍打泥。爷爷则坐在摇椅上,边晃悠老蒲扇,边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时因笑到呛两声,胸内闷郁之气散去不少:“那你真是好厉害,这么苛刻的条件都挨过来了。”
黎素江也笑:“多亏我妈,不知道听了谁的劝,非把我接来宁市,要不也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咯。但你别说,真摆脱了那样的日子,还怪念的。”
念的不是干活的苦,而是老人家腿脚不便,常要人背上背下,还有患呆小症的妹妹,托给姨妈照顾,一年只能见一两回。
可姨妈是个势利眼,拿了钱还要戳着黎家脊梁骨,数落她家没福,败坏了此间风水。
话头重了,时因没想到开明年代,竟能有人过的这样苦,心里头上不去下不来的。不过黎素江提到妹妹,嗓音柔了许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过来安慰她。
过了会黎素江又说,她从前爱背着她妹妹满山跑,跑起来就像江面凌波的飞鸟,能忘掉许多痛苦和烦恼。
时因停顿几秒,说姐姐你跑吧。
黎素江停步问:“身上还疼不疼?”
时因摇头,贴在她颈后说:“不疼,好多了。”
黎素江往上掂了掂:“怕就搂好啊,我准备跑了?”
没待话落,她已经迈开腿,踩在就近一滩氹坑的中心。时因感受穿耳而过的晚风,听见她低低骂了句草,旋即又笑出声。
脑内停滞的一切都被清空出去,到处是昏泛的光,像没连上信号的花屏彩电,断断续续闪动灰白黑的条纹,视听都开始失真。
黎素江的校服领子上有很淡的皂角味,裹着层柠檬的酸苦,让时因想到了盛长希。
他背她时没这样跑过,原来是很痛快的。
那晚黎素江把她背回六楼,宿管热心肠,见状帮忙去卖铺跑腿,捎了安心裤和软垫,倒省下一遭事。
后来黎素江歪在床头,继续给她讲乡下的趣事,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记得了。
病痛一向消耗精气神,时因头回这么发作,止疼片没管用多久。她转醒时眼前乌漆嘛黑,想摸出小灵通看几点,没摸着。
对面拿浴巾擦头发的舒窈凑近一步,立马拉开阳台门,招呼水池畔的黎素江:“小因醒了!”
压低声也能听出欢欣雀跃,是很正的宁市嗲音。
舒窈为了在运动会上大展身手,这周回去理了个平头,但因为长相太甜,被锐评毫无铁T气质。她帅没耍成,偏不信邪,晚自习前拉着侯飞芹一道,逢人就演Gay吧救火的名场面。
图一乐罢了,哪想教务主任巡班路过,被侯飞芹这厮一把拉过去,边摇花手边还嘶嚎“窈哥帅不帅”。
“哥啊弟的勿得了,狠三狠四无法无天了。进了宁附,要成绩帅,脸帅呐,啊呜卵哟(没有用)。”主任扶着腰数落他们,让兔崽子们站了一排。
本要逮个显眼鸡杀杀威风,以儆效尤。看了半天,主任才发现中间闹最起劲的是个姑娘,气得一跺脚。
骂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以一千字检讨作结。
外头灯都熄了,就剩舒窈桌前的台灯还发着光。
时因没听见她说话,又猛地看晃了神,差点以为误入男宿,吓得一激灵。
黎素江笑骂:“别光说不干假把式,那银耳红枣盛一碗呐。”
舒窈“诶”了句:“马上马上!”
对角那张床的梯子上,坐了个眼镜妹,抱着手机没撒手:“小因,我跟舒窈去食堂给你带的,还温着。”
舒窈端着碗啧声:“可不容易了,盖没扣紧,漏了我一包,黎姐给我洗着呢。那味儿够香,差点让宝贝发现了。”
宿管叫洪宝贝,三令五申不让大家打包吃食进宿,每到宿舍门开放的时候,总会在值班室门口站岗。
时因接来尝了口,软糯的红枣在嘴里炸开蜜味,她过意不去,说:“我明天请你们吃饭吧。”
“客气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歇着就是。”舒窈盯着她喝完一整碗才作罢,笑吟吟撑坐在椅背上看她。
时因说:“我总得回报你们点什么,要不我心里过不去呀。”
黎素江正好进房间,带上了门,开起玩笑:“过不去的话,就跟我们讲讲你和盛长希呗。都说他应该去联合实验,怎么来了咱们班?”
和他该从哪讲呢。时因拢过枕头,坐在护栏边,很认真思考起来:“他初中总是段一,这次状态不佳,没考好,数学那场睡过去了。我跟他当了四年同桌,就没见过他考这么低,反正他很厉害啊,比那些联合实验的都厉害……”
舒窈一拍大腿根,嗷嗷叫:“你俩这同桌关系能纯……”
发了个擦音(ch)开头,黎素江迅速捏住她后脖颈,抬头对上时因探究的眼神:“能持续这么久也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