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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玉颜粉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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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乐团那年十月,辗转巡演到河内,友人怂恿下,我们坐摩托赶了二百里路,到木州赏冬花。途中经过一片粉红草山丘,我觉得眼熟,心中爱恋丛生,下车四处停走拍摄。后来友人去洗照片,指着我躺在山腰的那张说,Irin,你像粉雾海里的睡美人。我蓦地记起,高中窗边的粉黛乱子草,和照片里娇得如出一辙,原来这样的好景,早在许多年前就刻在我心底,每次触碰,都亟待我抖落一点余尘,再将它洗刷一新。”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一七》

*

“占有”在词典里的解释很简单,最为常见的是占据一定地位,或持有相应财物、掌握特定技能。

时因初三提前学过政治必修,对权利义务略有薄见,民法典里的所有权,和占有是两模两样的概念。

所有权强调公民权利,人人皆有,而占有则倾向客观事实,对某物进行实际支配、管理、控制。

占有可以有权,也可以无权,可以善意,更可以恶意。

她此前从未将这个词和“喜欢”挂钩,只隐隐在其他人靠近盛长希时,感到芒针慢刺般的难受,以及无可奈何。

心像被浸入寒塘中浆洗,拿长条木板反复捶打,却仅能记得那股言说不得的酸麻劲,期期艾艾沥掉了这趟水,便更干净、更纯粹、叫人高看一眼。

连老时都说,人不过浮世中一粒蜉蝣尘土,有幸挨在一块,称得上际遇。

她哪有什么好占有的物什或人事?

她难道奢望能真正占有他,或他的一切么?

光想想已是天方夜谭,她面皮薄,连试探话语也不必有了。若被他严肃拒绝,倒难再自处,在他跟前装傻充楞,反而快活些。

可盛长希问出那句“想要占有什么”后,时因却不知为何,很突然地想到初次见他的场景。

彼时正值六月雨季,江城不复欢腾,过早时的人声沸鸣、邻里巷衢的闲散问候,统统不见了。

形形色色的路人疾行而过,闭口无言,裤管上爬满了泥点子,他们也毫不关心。

对这个老城而言,他们不需要多热络,最好能一直这样本分,成为不可或缺又前仆后继的工蚁。

云幕阴沉沉压下来,很快暴雨倾盆,贴着地翻起墨。钟点走不太动,忙碌的生活骤然按下了暂停键,逐渐辨不清具体时分,整天到头,家里俱是黑鸦一片。

时琤本来答应时因,等忙过五月的监管扫查,就会带她去游乐场,到水上世界晒一天太阳。

她心心念念了半个多月,畅想很美好,现实水水沓沓,梅雨潮热闷得她头顶能长蘑菇。

这项家庭团建迫于天气,不断后延,暂无定期。

江城北小没有留什么暑假作业,语文摘抄、数学算术、英语时文,零散几张卷子。早在放假初,三好学生时因就全部完成了。

闲着也是闲着,拧开电视机看少儿卫视,正播86版西游,剧情是车迟国猴王显法,一时浓云叆叇,风雷大作,扬砂走石,雨漫乾坤。

小姑娘百无聊赖杵着晾衣杆,往上呵指第五下,嘴里嘀咕:“哈啊,天灵灵地灵灵,晴也!收也!”

窗外依旧昏雾朦胧,雨帘如瀑,丝毫没有杲杲晴霁的意思,时因的兴头才逐渐消退下来。

赭石红浴巾半挂在肩头,她把晾衣杆一丢,鼓嘴揣手,向后一仰,歪躺进软沙发中心,冲吊顶灯长吁一口气,颇为郁闷。

楼道里突有人语响动,伴随脚步踢踏、箱轮轱辘。

时因惊兔似的弹起来,眼珠滚了一圈,迅速搬来把高凳,扒着门上猫眼,偷偷往外看。

时琤拎了个黑箱走在最前面,他不高,青年那会就微微驼背,总爱穿墨蓝汗衫、缁青外披,而今把着一层绿漆铁门,麻利对了钥匙孔,再“嘭”地一扯,扒了这防盗,他笑呵呵说:“住这方便,他也是怕折腾去近郊,离这边太远,你们娘儿俩想出门玩,可就头疼了。”

老时这恭维周到的态度,时因猜测,大概率又是工作之外的逢迎。譬如,某位叔伯在外地的家室要搬来,委托给他们安排起居大小事。

这个片区统称为银秀花园,离中心区的行政大楼近,是衔玉桥街道最好的地段,时因未出世前,夫妻俩就在此住了数年。

时琤这会也只是个小领导,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来都帮扶两手。旁人待他没架子,愿意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找他的多,故而总能接到类似的“活”。

报酬么,要看近来单位社区剩什么,米面油盐,纸剂锅碗,时而还有购物卡或电影券……时家夫妻俩不得空,电影一般请相熟领居看,要求是捎上小时因。

时因对这“活”司空见惯,迅速总结出一个要点——他俩指不定得奉承多久,而她,一个人在家待腻了。

“老时熟这块,单位里都知道的。三楼这屋冬暖夏凉,原是税务所老刘一家住,他退休回老家去了,这边前不久才空下来,您来得也赶巧。”

池晓霜站定在时琤身后,她今天一身蓝黑套装裙,系了条真丝丝巾,橘红侧结在颈畔,沉闷中的一点俏皮心思:“雨落了凉快呀,且先在这住一阵子,等天气好些,可以到周遭各处逛逛,江城好玩的地方多,还热闹,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导游!”

她身后走上来个塔夫绸裙的妇人,未施妆粉却眉深唇红,肌肤苍白半透,在昏糊的楼道里抹上一笔,格格不入得厉害。

偏她腕上挎着个鳄皮包,极其现代的款式,板板正正,手柄处缠了藕荷色手巾,让感应灯一照,润亮惹眼,时因在门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轻轻“哇”了声。

“那多不好意思,你单位都够忙的,还领我出去荡马路。”

妇人淡笑,随池晓霜一道,等在门前,偶尔应付她滔滔不绝拉关系的话茬,简单回一两句无关紧要的。

因妇人离这边更近,时因将她从头到脚看得分明,那张脸论皮相平滑、论骨相莹润,没有一丝皱纹。

明明生了双剪水瞳,很引人亲近,却风过无波,笑不达眼底,平白添几分清冷感。

时因心里稀奇,她妈池晓霜人如其名,是块千年寒冰,在家从来说一不二,待乡县亲戚更是冷淡敷衍,工作上下级之间,倒热情似火无话不说。

这妇人恰和池晓霜相反,瞧着好相与好说话,聊几句春风拂面,指不定左耳进右耳出,还要在心里埋汰你,端的很优雅得体而已。

虽然去不了游乐场和妇人没有关系,但绊住爸妈,让一家人没工夫聊几句闲杂,多享会周末的天伦之乐,实乃天地间排名顶顶靠前的坏人!

这样年轻又貌美的领导夫人,时因此前从未见过。在美妇人面前,再娇俏的小姑娘,竟也像乍然现了原形一样,变得又矮又丑。

不知又是哪位耍聪明的章鸡子,替老时揽的活,有手有脚的大人,自己找个房子住很难么?

转念再想,水利站雨季最忙,三天两头搞这种事,哪还有时间老婆孩子热炕头?

时因不免忿忿噘嘴,隔猫眼狠狠瞪这妇人。

老时和池晓霜推了箱子先进去,妇人朝半道楼梯下招手:“行了,还要在这住一阵的,不许摆少爷架子,东嫌西弃像什么话。”

片晌后,走上来个黑衣少年,他揣兜耷眼,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臭得像顶了口黑锅。

少年个头窜得猛,没比妇人矮几厘米,他冷冷一哼:“你不想想,他怎么混成这样,还要赖在江城?”

妇人“嗤”一声终于笑了:“管他混成什么样,又待在哪个地方,不都是你爸么?侬覅瞎起劲,见了他好好说话,我也热昏头了,侬说非要来的,结果在这跟我摆谱,我倒还跟着侬胡跑……”

“夹头夹脑滂进来这大雨,侬衣裳溚溚渧,等歇要伤风呃,快进来换脱……”

他整张脸都隐在兜帽下,语调清凉:“不要你管。”

妇人听罢撇了嘴,揣包进门,也不搭理他了。

时因震惊于妇人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又觉得这人实在不识好歹,气闷间,时因翻了个白眼,这么金贵怎么不住皇宫去!

银秀花园多好的房子,就比如她家,采光好、面积大,池晓霜喜欢暖色,装陈布置得别提多温馨,一家子住这其乐融融,小日子可滋润了。

那少年临转身进门之前,往这边瞥来一眼,那道视线像能穿透两道门,钉在时因身上,吓得她差点从凳上摔下去。

说到底,那双眼其实是很吸人的,窄长的斜角四边形,眼底明明灼烫,眼瞳却如源潭,一片死寂,深不见底。

他仅就盯了这边三两秒,已让小时因脸热不已,浑身慢颤起来。

后来再大一些,她隐隐有了些旖旎的心思,只觉他的眼睛是伊甸园的禁果,引得她或自知、或不自知地靠近。她总对他有忽明忽暗的好奇心,可真的是这好奇心作祟,才让她想占有他吗?

时因心里没有更确切的答案,她有限的思绪像半管嗦空的碎冰冰,已经挤都挤不出几滴甜水。

盛长希许久没等到她的回答,观察她神色,心道还算正常,试探问:“这么难想?”

时因笑了笑,腼腆道:“突然这么问我,好像是想不到……”

“嗯,不要紧,是我差点忘了,”他移开拍她的镜头,低低笑,“你过得很幸福,什么都有了。”

时因接过他递回的dv机,他一句话说得轻浅,她却仿佛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叹息,心房霎时绵软得如同奶油泡芙。

诚然,如今她拥有的幸福,远不及占有他、得到他那种幸福的十分之一,但她暂时还不愿意戳破,只想得过且过。

“也不能这么说啦……”时因吐字慢慢的,“如果知道有概率会失去,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想占有。”

盛长希点头:“嗯,我在胡诌,你没有听出来?”

时因唇张了张,愣愣摇头。

“还是那么好逗。”话轻若羽毛,却拂乱了她的心。

他和她最后擦肩而过。

*

运动会收官圆满,李副校一席慷慨陈词,全场掌声如潮,学生们陆续解散回家,迎接国庆长假。

那次冒然的问话后,盛长希比从前更闲散寡言,捧着习题往基地大喇喇一坐,期间不动如山。

即便后续短跑、四人接力都没能取得好成绩,他仍在这两天赛事里赚足了风头。

论坛关于他和薛皎的争议愈演愈烈,与此同时,侯飞芹给广播女神背诗的视频流传开。

他背得磕磕绊绊,眼尾眉梢里却写满了认真。

不少学生说他是“苦情男二”,明知对手强劲,还要去碰软硬。侯飞芹看到后,把薯片嚼得更用力了,试图撺掇盛长希开班,教教广大男同胞怎么吸迷妹死忠。

连惜云听了哈哈大笑,去探侯飞芹的额头:“中邪了?也没发烧呀!咳咳……首先,你得长成希哥那样,其次你得再长高差不多十公分……”

侯飞芹瞪她,苦恼不已:“小爷又不丑,再说了,一米八很矮吗?”

九班扬名在外的还有舒窈,她力夺三金两银,在校园内蹦跶了两整天,窜班走场,玩得不亦乐乎。

寸头女生嬉皮笑脸,跟几个混小子撞肩碰拳,对班上香软妹子左拥右抱,绕九班基地前的塑胶跑道又跑了几个来回。

最后,舒窈一声猿嚎,奔向时因,摘下金金银银的奖牌,“哗啦”挂她颈上:“想了半天,还是送你当纪念最靠谱!”

时因被这重量一压,捻了枚金牌,忍不住笑问:“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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