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盛长希之间的关系,就仿佛那封塞错隔页的情书,焦灼、不确定、岌岌可危。只是彼时我们无一人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结果,也将随他塞情书进碎纸机的行为,一并卷进余生寂寞的涡旋,破碎、不安分、无疾而终。”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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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休日的课程结束,晚自习不容新生再放纵,科任老师串班轮岗,没给他们留喘息空间,苦兮兮的学生们紧锣密鼓准备迎接月考的痛击。
这次考试声势浩大,因科目繁杂,又要方便考务统筹,为免铃声有冲撞,四天九门排得满满当当。
07年最后一场台风过境,考试进程亦已过半,往后一周是阴雨天,过路学生心头沉甸甸的,连食堂这种欢腾地儿,氛围都消减不少。
临到周五,许多科目结束阅卷,分出了甲乙丙丁。有人“喜大普奔”,有人“说闹觉余”,对于领衔新生的快班而言,看到同班同学的成功,比看到自己失败更糟心。
时因连着几天睡不好,精神头不高,大部分时候还会头疼,干脆放弃回宿舍午休,陪连惜云去办公室拿周末练习。
办公室内人来人往,老李正在核对均分,一见有学生送上门来,十分热络地招呼她俩,时因因此提前知道了语文成绩——127,单科勉强进了年级前十,但和班上许多理科好的同学相比,语文这点差分,还不够补数学差分的零头。
她有几道大题放空了,压根没敢去旁敲侧击数学老师,惆怅得胸闷起来,心底分神盘算,该怎么向亲妈交代,就听到一个女老师说“我要带这届联合实验,带出个数学满分,评职称都能轻松点”,一时怔愣,数卷子的手慢慢停住。
几个老师围在一个工位,把话茬抛回Sophie那边,边还感慨:“廖老师班上的大神,叫盛什么……盛长希,听说这孩子英语物理也是满分?”
Sophie不太愿意深聊,客气回应敷衍,老李反而从桌位上探头站起,边掀搪瓷盖喝茶,略听了一会,冲叽叽喳喳的老师们哼,尾音挺有自得的嫌疑:“人家语文137,开学考差一名进联合实验,这回直接断层领先,一雪前耻了。说不定再过两年,给宁附摘个状元回来,不枉盛老栽培,那才皆大欢喜呢。”
时因埋头在叠成山的卷子里,强迫自己重新数起作业,要是她和盛长希摆在一块,别说拿语文补数学差分了,她还得倒欠十分回去。
关于盛长希数学满分的重磅消息,几天前就在校内不胫而走,已然是宁附师生津津乐道的活招牌,只是意料之外,理科学神的语英成绩,竟也好到令人咂舌。
盛长希学习方面遥遥领先,是不争的事实,时因明明早就知道,此际却不知在难受什么,也许想到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就和她再无交集了,多少有些迷茫。
“当初刚识得廖老师,我就说她额角高的呀,这不碰着天花板了么?”说话的,是和Sophie搭班的生物老师余娴,“像我们,这都是瞎忙活。”
Sophie笑盈盈的,扯动嘴角:“那比不得余老师,上个月论文登刊,领了两千块,这个明显更实在嘛。”
生物老师余娴是个业余“花蝴蝶”,平日里就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些颜色扎眼的裙装,在这帮老师里很讲究牌面。开销是大的,得靠家里帮扶,偏她要立独立女性人设,但凡出点能张扬的成就,巴不得昭告天下。
大家平时奉承着,捧她、恭贺她,也不知是谁调侃她请客吃饭,踩了她尾巴似的,被她支吾两声一带而过,办公室里人声才渐渐小下来。
连惜云那头对完分,凑近来,附耳问时因数完没,小姑娘才扫空杂念,迅速数完了剩下的,两人摩肩往外溜。
时因本来挽着连惜云,闷头耷脑想事情,突然手上一空,卷子被连惜云尽数抽走,她觉得莫名,转眸对上连惜云揶揄的眼神,问她:“干嘛?”
连惜云往前努努嘴,也不待她有反应,就幸灾乐祸跑了。
年级办公室出门左拐,摆了台专供热水的“大家伙”,时因方才让它卡了视线,这会挪步望去——盛长希端了个浅口碗,杵在就近的柱子畔,眼神不咸不淡落在她身上,透视仪般让她浑身一凉。
她目光躲闪,硬头皮走近些,才看清碗中央的药袋,脚底下愈发铅重,一步捱过一步,最终丧气地站在他跟前,垂着脑袋盯他鞋面,安静得像瓷娃娃。
盛大神微微低眸,瞥见她头顶的小旋儿,心神一动,近她半寸,嗅得一丝清檀香后,才递过碗悠然道:“逮你喝药真不容易,换季照顾自己,总这么没轻没重。”
被他逮获的时小鸡崽探出四指,捏起温好的药袋,就着吸管吸了一小口,辣得差点咬舌尖:“什么味道……”
“桂枝汤,”盛长希捡重点说,“考虑到你经期血虚,让林叔多煮了芍药人参进去……唔,觉得辣,应该是还加了生姜。”
前几天骤然降温,不少人没带厚衣服,着凉感冒算轻的,其中就包括时因这个“病秧子”。她熬到最后一门考试,在考场擤鼻涕擤了半包纸,当天晚饭都没吃几口,翌日更是眼见瘦了一圈。
盛长希从降温的第一天,就定时定点抓她喝中药,说她气血双亏,再熬大夜不爱惜身体,肯定会变笨的。
时因无可辩驳,捏鼻子喝见了底,最后一口差点没咽下去,她朝盛长希伸手,掌心立时多了颗黑紫软糖,她撅了嘴小声问:“……黑加仑?”
盛长希摇头:“不是。”
时因昨天吃了颗酸葡萄味的,那股味道这会好似从胃里翻回来,令她舌苔生津,她咽了咽口中酸苦,又猜:“那是什么……桑葚?”
“又猜错了。”盛长希见她还叠手捧着那颗糖,漏出声笑,走出几步远,长臂一展,将碗搁在窗沿,没好气地回身捻回软糖,剥开径直塞她嘴里:“是黑珍珠。”
软糖里的夹心爆开,糊在时因腮腔,甜味扩散开,漫至心尖,她死死压住翘起的嘴角,含糊道:“什么黑珍珠嘛……”
“山城那边出的品种,五月份贮藏的最后一批樱桃。”盛长希攥着包装袋,手又插回兜里,“林叔说那边研究所做试验,有心留了几斤,就寄来制软糖了,味道怎么样?”
时因老实品鉴:“嚼起来很粘牙,但夹心好甜,比吃樱桃肉甜。”
盛长希叨她:“揉了白糖进去,当然比樱桃肉甜。”
时因眼尾又开始泛红,仍觉得新奇,农历已是九月份,寒露方过,再半个月就该拾掇拾掇入冬了,居然还能吃得上这样甜的樱桃,于是问:“五月份贮藏的,原来可以放这么久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后半截话若是从盛长希嘴里说出来,还怪黏糊的,他立马打住,清清嗓找补:“研究人员想做个测试,看看用PE和EPS包装樱桃后,在低温环境下贮藏,能保存多长时间。这批试种植株是从黔北引入的,定植有五年了,果实夏季上市,收到了不少好评……”
时因听不太懂科研的专业术语,但大致意思还是很明了的,过嘴的东西,盛长希用研究员的眼光来审视,倒也不足为奇,他原本就是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性子。
只是她没忍住“嗤”一声笑出来,偏身去攀碗倒水,好掩饰憋红的半张脸、半双眼,低声道:“特地等人家试吃完,才放心摆到我跟前……黑珍珠软糖非常好吃,我很喜欢,还有没有?”
盛长希屈指在腿侧点了点,一抿唇,不肯别开眼:“都是你的。”
时因心里紧张,将那碗口闷在身前,眼都不抬,绕过盛长希往班级走。
他没回过味,大跨步跟上,又叨说:“怕你会吃腻,只往你包侧袋里塞了十颗,吃多了要蛀牙的……”
她耳根都开始泛红,蹩了一句回去:“谁问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