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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颜粉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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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因请了半天假,特地去机场送了送池女士,过安检前,还埋在池女士怀里哭了一场。

从机场出来后,老时领着闺女下馆子,把盛长希给她辅导的事说开了。当爹的自然不会败闺女兴致,左不过两周回一次,至少闺女心里还惦记家里。

因为吃得早,时因返校时正赶上下课铃,学生们套着袄子顶着风,各个浴汗冲锋,抢去食堂占位,她只得在人流中逆行,不算个好时候。

好容易回到教室,时因发现盛长希还没走,正仰头跟人说话,视线再往前,窄腰长腿的大美人懒懒倚在侯飞芹桌畔,低眸轻笑,相谈甚欢的模样。

等时因再走近些,看清那人一张悦色姝颜,心弦骤然一紧,萧绮然朝她的方向挥手,同时直起身向盛长希道:“……那就说好咯,改天好好谢你。”

盛长希顺着人动作,缓缓侧过脸,指间晃动的银杆笔停了下来,眼底倒没什么惊讶的意思,只是潦草回应萧绮然:“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你俩这个点还没吃饭,不饿吗?”

时因一头雾水,也不知从何问起,随口的发言还惹来萧绮然慢笑,她路过时因身边,略一低头,留下满身花香:“搜肠刮肚请少爷帮忙,我可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什么想知道的,你直接跟他聊,我就先走啦。”

面对时因好奇的眼神,盛长希清清嗓,对商谈之事不做任何隐瞒:“年底要办元旦汇演,Jessy说想让我一块去。”

“请你去当键盘手?”时因疑惑,“可Jessy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突然住了嘴,童贺萧三家私交甚笃,长辈们的交情也需要小辈维护,萧绮然自上回掺和了音乐会的事,没少绕着这哥俩忙络,她来请盛长希,是情理之中。

时因还是放不下心,多问了一句:“就你俩吗?”

盛长希摇头:“Ezra、Jax、Teddy,还有猴子,听Jessy说,他们目前的想法是改编阿梅的《似水流年》。”

时因边听边在心里数:贺知杭、蒋槐心、萧逸然、侯飞芹……其实来回就这几个人,真要说翻天了,不过是萧绮然能凭器乐艺能混在里面,而连惜云压根没机会加入。

香江艺人大都成名极早,拿得出手的作品多,往前十年,内地知名的很多大明星都来自香江,池晓霜就很爱听阿梅。非要唱一曲,对时因而言倒不是难事,她如果横插一脚,借演出排练替惜云盯梢,未必会被旁人看出端倪。

届时惜云愿不愿意跟来,全凭惜云自己的意愿,就算不来,这帮人在时因眼皮子底下,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也可以直接告诉连惜云。

时因下定决心,往盛长希那边靠了靠,与他打起商量:“这歌我知道,off vocal多没意思,当年阿梅横扫金曲奖,那把嗓子叫多少人痴迷,汇演礼堂高低得坐两千人,那是不是该物色人选,来再现阿梅的一点点风采呢?”

“盛太公”对此应付裕如,他是一定要等鱼儿主动咬钩的,故而此刻沉吟:“……但这个节目的策划不是我,从古典乐的角度,没有人声的表演似乎比较寻常。”

“可阿梅唱的是流行乐呀!”时因因势利导,很快接过这茬,“你找Jessy说说呗,她肯定不忍心驳你面子。”

盛长希还没松口,时因继续劝:“既然要改编这首曲子,我猜Jessy想让吉他作为叙事中心,往民谣的方向写,或者给键盘编够延音,这是你的舒适区。”

他勾唇,不动声色地“嗯”声:“instrumental有吉他或键盘独奏,和人声不那么好搭。”

“你怎么犯傻了?”时因说,“独奏才多长时间,其余时候,要是有人声出来,才不无聊嘛。”

“盛太公”总算点头,恍然大悟:“你说的对,这个主意挺好!”

时因暗暗窃喜,免不了在他跟前挤眉卖乖:“那你可得好好跟Jessy说道说道。”

“盛太公”把眉一挑,没做声。

时因见状,殷勤给他捶捶肩:“哎呀,小卷哥哥最好啦……”

盛长希心安理得受用她的讨好,倒很莫名岔开话头:“我明天傍晚的航班走。”

决赛在即,时因流利说起吉祥话,说到最后不好意思起来:“你这么紧要的关头,还每天抽时间给我讲题……”

盛长希往肩上一挎包,撑桌站起:“我自愿的,又没影响。”

他侧身要走,时因包也没来得及卸,随他一块往外去:“你说什么呀,没听清。”

“我说我自愿的。”盛长希回头,那双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反正你欠我的不止这一桩,我迟早找你全讨回来。”

时因在原地怔了怔,开始瞎扯:“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盛长希软声:“下周六,十一点到,你要来接我吗?”

她认真点头,又摇头:“我不会开车,怎么接你啊?”

“你周五晚上住这边,让林叔来捎上你,不就行了。”盛长希抬步往外走,半晌没见她跟来,回头提溜她,“你不是还想我给你带礼物,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事……”

时因“嗷”一声:“是你问我要什么的!”

盛长希直捏她脸:“那不也是你要的东西,小樱桃,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懂不懂?”

时因气得嘟嘴,好半天回过味来,懵了,她畏畏缩缩问盛长希:“你说什么嘴软?你要去吃人了?”

“……”

盛长希果断撂下她,又听她在背后嚷:“好啦好啦,我给你道歉,是我听错啦……”

*

“……抱歉,我刚刚听错了,咱们应季的千层蛋糕有枫糖、栗子、肉桂、巧克力的,这天寒地冻,我上哪给您找樱桃来做千层!酱做的味儿不对!”

做甜品的店家老板是个刀疤脸光头,却成天笑呵呵的,与硬朗长相不太相符,他见少年还盯着门前那株长势甚好的寒兰,纳罕地挠后脑勺,多补了句:“那花去年差点死在雪地里,我把它救回来,是跟它有缘,真要卖给您,我心里闹挺,贼拉贼拉难受。”

哈市已经落了三日大雪,归程因此搁置。街上踩一脚下去,能埋到膝盖,即便套上牛皮雪地靴、里面再叠穿羊毛袜,雪籽在靴筒侧化水后,依然冻得腿麻。

盛长希同行的几个人都赖在酒店偷闲,只有他冒雪出来,拍了踩雪视频后,又殷切寻找起能带给时因的礼物。

听老板这般说法,盛长希也不为难他,只是感到很惋惜,歉意道:“倒不是一定要您割爱……我跑了附近十公里的花店,没有单独出售切花寒兰的铺子,但买整盆又不好带,朋友只是想要个纪念,真捧盆花回去,恐怕她也没精力打理。”

他本就坐在靠近水吧的位置,那老板只消微微低头,就能将他桌上摊开的几片纸一览无余。

纸上画的无非是中心街的岔路口、喷涂彩绘墙,几个常见的打卡地标,最后两张还算有点意思。

一张画的是戴雪镜的少年,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行走在白茫一片的人行道,雾起不识归途。

画师别出心裁,将周遭川流不息的路人做了模糊处理,厚涂丙烯的颜色鲜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另一张则是晴霁时的邮局和甜品店,灯柱子上还沾软雪,水痕晶莹,被画师点上金色高光,像要从纸上活过来,继续往下淌似的。大头邮差立在门口,将一个足有小臂长宽的礼盒,交到长发女孩手中。

甜品店门未关,男孩坐在窗畔,眼神往外看,对面是雕花立栋、红绿佛头花,桌前摆一盘栗子千层。男孩虚握叉勺,支颐思考,小气泡里想的,唯有樱桃千层。

若看得不够细致,会略去那句花体字描就的“每日醉樱桃”一诗。

光头老板胸无点墨,对诗是没什么造诣了,看不懂就看不懂吧,只在心底腹诽,真有人这么爱吃樱桃么?

他自然料不到,十年后画中的女主角来此,听完他调侃“天寒地冻哪来的樱桃”,竟当真伤心到大哭一场。

很快,光头老板又有两个新发现:

第一,画师原就不是别人,而是少年本人,毕竟画中的甜品店就在此间,这画画的少年似乎在隔壁邮局待了一天,也许他一早就盯上了自己的花。

第二,邮局门前的少女背影,色调比别的都要浅几度,就仿佛是幻梦一场,成了无端的臆想。

盛长希在邮局便收了画材,画作尽数挪到甜品店,等布纹纸阴干。店里冷清,几个女孩子扎堆,跟着他从邮局来到甜品店,在窃窃私语声中,他重新点了杯卡布奇诺,接起前话:“我是来这参加比赛的,组里有个懂树脂标本的同学,我想着正好,要是能找到一枝寒兰就好了……朋友心心念念,一个月前就跟我再三强调,不过也没关系的哥,我下周才回遂宁,走前还能再想想办法。”

“嘿!遂宁!嚯,你还是大城市出来的,送礼跟咱们这老粗确实不一样!”光头老板不是傻子,能看出他是想讨女孩子欢心,一拧眉,仗义拍桌,话闸就打开了,“你瞅瞅这事现在整的,遭挺,朋友念叨着等了一个多月,这要没带回去,不厚道!不成!”

盛长希象征性推拒一二:“您待兰花心诚,我实在不好意思……”

光头老板伸手打住他后话,急得在柜台边走了好几圈:“这会还跟我客气上了,就冲你这些画,我……我算是见着好的了!小老弟,这忙哥必须帮!”

盛长希见他痛心疾首地掀开挡板,气势汹汹搬回那盆寒兰,往自己跟前一递。

“喏,我可送佛送到西了……”光头老板说,“老弟,我提醒你,做那什么标本,也得时间的,你算没算好啊?”

盆株如老板所言,孱弱、瘦长,整盆搬来看,才瞧见有两枝花箭,它们相依为命,矮一点的那枝躲在高一点的后面,甚至还没开花。

稚气未脱的少年拂过兰叶,勾唇一笑:“您都这样舍花了,我说什么也得按时做好给人送去。”

老板眼冒精光,半张脸涨得通红,剪完一支花,才记起来八卦他:“嘿嘿,是个什么样的妙人,老弟,你俊得很,身形又好,哪还用得着费恁多心思……我们这旮瘩的小女生,就爱你这样的。”

盛长希盯着那支寒兰,半晌才说:“为她,花多少心思都值得。”

光头老大哥吹了个口哨,冲斜对角扎堆的女生挥手:“散了吧散了吧,人家心有所属,跟你们玩不到一块。”

领头那个脆生生道:“行啦,还用您说!再来碟可丽饼,加青提奶油,我看两眼帅哥不犯法吧?”

这还能跟犯法扯上关系,光头“嘁”了声,回身去烤他的饼了。

盛长希将那寒兰枝放进玻璃瓶,又塞到包的软夹层里,优哉游哉吃剩下的栗子千层。

好景须记当时,他已经晚点,只好“折取兰枝”作赔,赠给那个盼他早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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