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的冬天像一场安静的幻梦,干雪如团絮,砸到脸上簌簌有声。这是我头回来到这里,画中小店仍在邮局旁,是近晚时分,门前寒兰香气馥郁。我问店家何时会卖樱桃千层,他答明年开春,我问他十年前的冬天,是否有人想在这吃樱桃千层,他一拍腿说那可太多了,但冰城冬天哪来的应季樱桃。过了会,他多端了盘槽子糕,向我致歉,说没见过谁吃不着樱桃千层哭这么狠的,快别伤心啦,人生海海能有啥过不去。”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一六》
*
这一整周,时因都沉浸在“越界”和“资格”的斗争里,无暇顾及其他。
连惜云问了好几遍,才从盛长希那听来一点八卦,透了口风给猴子,两人老实了一周,没给时因添堵。
气温走低,时因多了项新癖好——裹着袄子去校门前,隔栅栏买一个刚出炉的烤地瓜。
周四又开始下雨,时因撑伞走过栅栏,没等到小食摊阿婆,反而见到了吃完夜饭返校的盛长希。
他穿了件过膝的黑色风衣,撑着把宽大的黑伞,从暮色中走来。
天晕幽蓝如墨,路灯冷不丁亮起,她才看清,那件风衣并非黑色,而是极深的靛青,在光下泛着碎钻般的星芒。
那伞也并非全然黑色,Brigg的伞柄很好认,雨丝从伞面滚落,凝成一串宝石流苏,挡雨的藏青丝缎起了层雾珠,和主人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样,朦胧、捉摸不透。
盛长希大步流星,很快就停在时因跟前,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塞了个牛津棉保温袋,袋面还掺杂他的体温。
拨开扣子,酱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时因原就饿得晕头转向,此际惊奇地抬头:“西街的老王锅贴?”
盛长希点点头。
其实她买烤地瓜,倒并非因为烤地瓜有多好吃,只是想用热烫的食物,填满肠胃的空凉。
时因高兴之余犯起难,教室内不让带重味的吃食,她前两天都是窝在栅栏边吃完回去的,而今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再杵一会,保安该来赶人了。
盛长希料到她要这么说似的,推搡时因,寻了个僻静的屋檐,躲在底下,看她吃锅贴。
时因吃东西很慢,怕掉屑,往往还很容易饱。过了好半天,盛长希见她停下来歇嘴,便问她:“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有雨,你爸爸应该会很忙吧?”
她转回脸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老时:“应该吧。”
盛长希又说:“你妈呢?江城那边的事都忙完了?”
提到亲妈,时因有些心虚,遂又捧起锅贴小口咬着,哼哼道:“哪有能忙完的时候,我小姑爷让她早点安顿好我,年底前估计要再回一趟,我小姑怀宝宝了。”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身边非得有人盯着,还要怎么安顿。”少年轻笑,“你妈老这么拘着你,你不觉得烦么?”
风卷进来一帘雨,刺到少女臂上、腿上,她认真想了想,倏地也笑:“她有她的辛苦,也有她的私心。说到底她不会真正伤害我,那我这个做女儿的,哪还好意思去伤她的心呀。”
盛长希眉梢一落,心生爱怜,又忍不住循循善诱:“池姨是雌鹰般的人物,就算她不说,你也不能效仿燕雀,只懂缩在她身后了。”
“谁……谁说当只小雀,就是畏畏缩缩了?”时因直面斜飞而入的雨点,仰高了脑袋,“燕雀是吉祥的鸟,它们成群结队出现时,才是国泰民安、人间清平之时,我爹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成为一个高尚且勇敢的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我们这样的小雀自食其力、自安其乐,不好吗?”
“当然好,小樱桃。”盛长希兜里没纸,这会倒不像那个有洁癖的人了,伸指揩掉时因唇畔的肉酱,然后让雨水冲刷指尖,“乳燕什么都不会,只用在巢中嗷嗷待哺,如果你妈妈真的想你做燕雀,又何必为你的成绩忧心呢?”
时因鼓着嘴瞪他:“那是她贪心嘛。”
盛长希就势要捏她腮肉:“你要为她的贪心买单么?”
锅贴吃完了,连包装一块塞进棉袋,勾在书包一侧。时因躲了下,一拍盛长希手背,趁机抓住他手腕,拆了片湿巾,把他指尖的油渍都擦干净,嘿嘿笑道:“我可买不起。”
盛长希低头看她刘海、眼睫,话音淡淡的:“如果我说我买得起,你来负责借花献佛,好不好?”
“你买得起也是你买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呀?你成绩是好,难道你打算给我妈当干儿子么?”时因神叨叨拽下他袖口,说话都变气声了,“我妈软硬不吃,你讨好她,可讨好错人了。”
两人身上的苦香木香交织,盛长希不敢惊动,学她用气声:“嗯,我倒是想,但你妈肯定不收我。再说了,我把你教会,难道不算你的么,你要是觉得不够,我给你包到毕业……你劝着点池姨,我其实是想讨好你的……”
时因挤眉弄眼,急于确证他的弦外之音:“我怎么劝……我妈是块犟骨头,啃不动的!”
盛长希那双眼微微一弯:“你就说盛长希请来了平京名师,在学校附近开小班,联合实验来了几个吊车尾的同学,你也想去凑热闹。”
她最不会撒谎,脸热眼红的:“这怎么好意思……”
他挑高一边眉,差点挨上她鼻尖:“你不想去看看新家吗?我布置了一个多月,还是觉得不好。”
听他这意思,是想她去当“参谋”么,时因倒吸一口凉气,往后撤了半步,再撤半步:“想是想的……”
“我等了你一个月。”他打断,咬着字眼强调,“你再不来,我也不知还能怎么办了。”
她嘟囔:“你鬼点子多着呢,又不肯半途而废,还能有你没招的时候?狗皮膏药转世来的。”
盛长希任由她拉开距离,抬眼望进模糊的雨里:“那你想不想听别的鬼点子?”
时因诚实道:“想。”
“明天晚上八点,周董新专首发。”盛长希说,“想听吗?”
时因瞠目结舌,眨着眼回应:“想!”
不远处传来轿车开锁的声响,盛长希按着她,挤到就近的一辆车后,再次蛊惑她:“想就留下吧,出任何事,我都给你兜底。”
时因几乎埋在他襟前,被他身上的药香熏得脑中一团浆糊,懵懵懂懂答应下了。
*
周五放学,时因坐上盛长希的车,在池女士的线上监督下,跟着大名师刷了两套数学题,才切实体会了一把“连惜云式苦不堪言”。
原来他所谓的“兜底”,就是在她扛不住她妈的唇枪舌剑时,真请来了他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做保障,再由他本人出面调停,展示辅导效果。
从错题分析,到完整的练习规划,细致到堵回了她妈每次找茬的言辞。
饶是池晓霜自诩“嘴头子狠”,也不免节节败退,话赶话堵到最后,“严母”干巴巴地看了看时间点,问俩孩子饿不饿,赶紧去找家馆子垫肚子。
林叔早就订好餐厅,另派了车送老师回去,又特地绕路去了趟唱片店,取回预购的专辑套装。
进餐厅门之前,时因就被周遭目光淹没了。为了应付池晓霜,两人并未换下校服,海青色的裤腿在奢贵餐厅里万分突兀,就连过路的肥肚老板,都没忍住多瞧他们几眼。
侍应生带着七拐八拐,终于拉上包厢门,隔绝了外间不怀好意的注视礼。
林叔拎了台磁带机来,简单调试过后,极富西部民谣风趣的首发曲响起,口琴、拍手声,有酒馆的氛围。
时因环顾厢内巴洛克的吊顶灯,伴着鼓点敲桌,笑出了声:“你故意的,选在这个地方听。”
“在哪听不是听。”他撷一支白玫瑰在手,把玩半开的花瓣,“请你吃顿好的,怎么揣测我的良苦用心?”
时因不给他留诡辩的余地,抻臂倒进翼背椅,尾音慵懒:“他可真是天才,这么土的词,还能唱出复古的调子……”
盛长希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非抓着时因扎公主头,插了满头的玫瑰。磁带机又顺着播了几首,菜亦陆续在上,他才放过她,拿起蟹钳,开始慢条斯理拆蟹:“等毕业,我带你去听他的演唱会。”
时因拈了块糖饺,吃得餍足,撑着脸等他拆完:“咱们盛大神是准备去荭磡,还是去大湾区的小巨蛋呢?”
“他最偏爱荭磡了,每年都在那开,咱们可不去这随便就能打卡的地方。”盛长希放话,拿捏起腔调,“荭磡在香江,香江人又傲慢,很排挤外地的‘土包子’,玩不尽兴。要去,就去大湾看,那里才是他的故乡啊。”
“故乡”二字颇为缱绻,时因后来拿去问连惜云,被连惜云笑了好久,说盛长希老古董了,怎么看个演唱会还讲究叶落归根。盛长希也不解释,只送去个眼刀。
时因咂摸不出味,倒是有点想念江城的体育中心了,市图书馆开在那,科技馆也开在那,小区里相熟的几个孩子是那里的常客。逢年过节,池晓霜倒也带她去那里逛商超,印象里热闹得紧。
大歌手回到他的故乡,难道会唱得更好么?她想不出别的解释,或许每个人心底,对于故乡都有执念,盛长希也如此。
那晚吃饱喝足,盛长希领着时因回到新租房,这个小区的装修很低调,公共区域是统一的北欧色系,然而单看瓷砖,也知道造价不菲。
室内应是重新装修过,大件的木质家具还残留余味,好在有两个大阳台,这时节夜里吹风也不冷,玻璃门推开就能通风。
盛长希问她:“满意吗?还有没有想改的地方?”
时因哪还有意见要提,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喜爱,已在整墙书架面前转了两圈,细细看过每一行、每一列。木架和灯带做了内嵌式的,格子上有铭牌缝隙,可以插便签进去分类,边上还配了个滑轮书梯。
上至天文地理、宇宙奥义,下至菜谱饮食、话本杂剧,一应俱全,甚至有几个格子的备注是“高中必读”,按一二三年级排开,落实到每年四本保底。
“你知道我最喜欢荷园的书室,就照模照样搬一个过来,这也是你的鬼点子么?”时因说,“换着花样哄我来你家。”
盛长希闷笑不止:“这叫顶级阳谋,小没良心的。”
话倒也没掺假,这么些年哄也好、劝也罢,盛长希待时因一向是坦荡的。可惜“小没良心”是个老实孩子,闻言只是一哼,又沿着墙走了一圈,实在捱到犯困了,才折身回房去洗澡。
盛长希把最靠里的主卧让给她,后面两天,都和老师在书房研究题集,晚上八点后,他会空出两小时给时因讲理科作业。
时因白天看看书写写题,时间过得不紧不慢,饭倒是每顿都有林叔按点送来。
少了亲妈管束,时因起床的时间晚了快两小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困扰她一个月的焦虑失眠,就这么悄无声息退出了她的生活,就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池晓霜订了月中回江城的机票,“严母”这一年对时因的管束,正式宣告结束。老时跟女儿说,池晓霜最快应该要到年底回,慢的话就得翻过一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