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那么这一年的我和他们相遇在错误的节点,做了错误的事,说了错误的话。我并未意识到,我和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并未意识到,我的未来会和他们牢牢绑定,我只是尽力对每个人都笑得和煦,希冀能获得他们同等的善意。妈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深信不疑,并且努力践行。”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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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汇演安排在下午,一早就有学生在布置场地,配合负责的老师彩排搬运。
后台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了半个多钟,还没议定出个结果。萧绮然在编曲上明显更侧重吉他旋律,如今贺知杭下不了床,没有吉他手在,曲子听着总觉单调又厚重,真这么出演,指不定要被论坛的人骂成什么样。
“既然Ezra来不了,这曲子的效果大打折扣,还不如留着下次演出。你们几个反正熟络,随便拎首曲子出来应付一下,也够用了。”
萧绮然把玩彩贝燧石轮的打火机,已经打不出火星子,她没再往里倒油,火机只徒劳发出“擦擦”的响声:“我从暑假开始,就在忙实践,还要兼顾AP专业,很久没拉琴了,手生得很。前阵子正好有个riff(前奏)灵感,才想请大家搭把手做出来,最近也只练了这一首曲子,就不继续参与演出,免得影响大家发挥,倒拖后腿了。”
连惜云差点翻白眼,环顾一圈,发现居然没一个人皱眉抗议,就好像这个月的练习时间浪费了亦不可惜,偏过头跟时因小声蛐蛐:“就她清高,排演是她提的,结果整这么一出……”
“她哪能料到寒潮来这么早,”时因回说,“我都没想到Ezra会第一个倒下。”
连惜云噘嘴道:“她搞特殊对待,把好听的地方都分给贺知杭,以为大家是瞎的吗?要我说,你们就是脾气太好了,什么都听她指挥……”
时因轻笑,没再多话。
那边盛长希已经应下萧绮然的话,问还有谁要退出,可以现在就提,五小时后演出开幕,能有个上台演出的节目补救,跟主持商量改改播报词就行。
侯飞芹马上举手:“我这鼓在中高频段太明显了,少了吉他旋律,就像个无情定点的节拍器,没啥上的必要,我退出。”
蒋槐心附议:“吉他和鼓都走了,你们古典乐跟我没啥好合的,我就不上了。”
场上参演的就剩萧逸然和时因,盛长希单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串音,悠悠把视线转向萧逸然,发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不禁挑眉,少年意气,看上去很痛快。
盛长希的眼神最终落到时因身上。
她外套里的内搭是裁剪合宜的月白缎光齐膝旗袍,钉了上千片水晶珠片,打灯下来斑斓璀璨。
衣领仅有半寸高,露出修长的上颈,挂住一串缠了两圈的珍珠钻饰。
刘海全梳上去了,一顶同色的Bell Shape(英式钟形)小帽别在侧包发上,鸟笼面纱半遮眼,还未上妆,已似盛了冰雪满目。但凡有人直勾勾望向她,她眼底立刻就能化水般清澈,让人想掬一捧在掌,好搅乱一池春心。
盛长希喉间一紧、鼻内微痒,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怎么出落成这样……收手插兜,他轻描淡写道:“我想弹这首。”
萧逸然压根没听过这个调,更不用说练过这首曲,他也不想和盛长希较劲,事到如今哪还看不清局势,总归觉得无趣,想讨要个说法,于是漠然道:“Liam,你不想我参与可以直说,没必要挑听都没听过的……冷门曲目来羞辱我。你不是自诩光风霁月,磊落得很,难道这样光彩么?”
盛长希奇道:“你没听过正常,这本来也是首残曲,Jessy可以灵光一现,把编曲搬上舞台,我自然也可以。Teddy你没勇气临场发挥,和我做事光彩不光彩有什么关系?这是两码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五小时改编整首曲子,能做到的,恐怕都入土为安了。”萧逸然没点破,背了琴包要走,“如果你是存心的,下次就不用叫我了。我么,不想为了你浪费时间。”
室内氛围急转直下,其他人纷纷请辞遁走。
连惜云揽着时因僵住的臂膀,狠狠瞪了盛长希一眼:“你竟然是故意的!怎么这么坏啊!”
她昨晚听盛长希一通剖白,两厢无言,贺知杭劝她,感情上的事谁又说得准,盛长希长到现在,就没替自己做过几回主,再说,时因对他确实不一般。
事是这么个事,可把人蒙在鼓里,换谁能不生气,何况时因也是她好朋友啊!
连惜云气得想咬贺知杭几口,半晌回过味,酸溜溜说,你和盛长希是好哥俩,倒知道互相打掩护,尽做些让人胡思乱想的事,图穷匕见,现在来捂我嘴了。
骂骂咧咧好久,连惜云又想,时因那个鸵鸟秉性,直接问,确实问不出什么结果。看在她这老哥没少花心思的份上,她到底没有干预,边警告盛长希别做太过了,边又唉声叹气。
“一圈少爷,开起玩笑就口无遮拦,干起事来,那更是一个赛一个浑蛋。”连惜云心疼时因这颗大白菜,没忍住嘲,“当初要不是时因总被捉弄,能对你们抱那么高的防备心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人家才不稀得你们赏赐的玩意儿,傲慢死了。”
贺知杭私底下被她骂,没什么怨言,就着床头温水吃药,慢慢道:“你这话放谁身上都行,放长希身上,就太冤枉他了。”
盛长希为了时因,早两年就遣散了荷园那帮混不吝,不准他们再来。这事连惜云当然知道,她昂着下巴“哼”声:“用你讲?老哥敢有二心,胳膊肘往那帮人身上拐,我第一个找他拼命……哎!什么运道,时因认识你们,可真是倒霉……”
盛长希走出房间,在昏灯楼道站了许久,仍未从连惜云的话里抽身。
她和老时说的都不错,既然未来大概率不会同行一路,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彼此消耗,给对方留下念想。
盛长希听懂了,但他并非善断情丝的道人,能施术将所有爱恋连根拔起。他只知道,每压下一次想法,他对时因的占有欲便像雨后藤蔓,疯长了满面心墙。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得先试了,才知道行不行,不是么?
他打小就有主见,待人接物果敢却不莽撞,是仿效老爷子的绅士风范。
唯独面对时因,他显得冲动寡断,常常又悔又恼,既想让时因快些知道,又怕她过早知道。倘若他有意她无情,也许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
直到敲出残曲的那一刻,盛长希遥望时因面纱下的眼,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了。
像极了那个重逢的夏日午后,他收到侯飞芹报信,切断了楼下的壁挂音柱,将母亲留给他的那首残曲,往复弹了十三遍,是这样的安定。
他那时想,小姑娘来的可真慢。
后来樱桃落了满地,时因哭得梨花带雨,他扶着白蓝娃娃裙的小姑娘,为彼此再度相交的命运轨迹,感到不可思议。
她那双眼太真诚,真诚到任何谎言都无处遁形。
但只要盯着那双眼,哪怕她说出再拙劣的谎言,他也会鬼迷心窍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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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卷哥哥,我……我没哭。”
盛长希横臂从时因腰间揽住她,又腾出手揩她脸,揩了满手水渍,黏腻、却不讨厌,他如此近距离地嗅她颊侧香檀气息,差点醉在原地:“舌头都捋不直了,还说没哭?”
小时因一瘪嘴:“他……他们说……小黑屋里有怪兽……一定会把我吓死的……我、我不信这个,他们就让我自己上楼见识见识……还说我一定会哭很惨的!我不服气……我、我就来了。”
初长成的少年蓦地笑了,拢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心中有了计量。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盛长希问,“那你觉得,我是怪兽么?”
时因摇头:“你是小卷,是哥哥。”
盛长希继续问:“你怕我么?”
时因还是摇头:“不怕。”
“好,那我可以为你作证,”盛长希给她担保,“你进了这间琴室,就是没哭。”
时因原先在想赌约定要作废,现下峰回路转,难免喜出望外,一双眼又红又亮:“真的?你愿意为我作证?”
盛长希“嗯”声,夸她:“今天这栋楼里,你就是最勇敢的,可以向我讨个奖励,我会尽力满足你的。”
小时因再压不住嘴角,连忙低头去看手中瓷盘,当中已经只剩下一颗红润的樱桃。她轻轻“啊”出声,探头探脑,瞧见地上红黑红黑的圆果,暗暗惋惜,馋了好半晌才终于咬唇道:“我可以先请你吃一个樱桃吗?”
少年乜了眼,在她咬得嫣红的唇瓣和那艳红的樱桃之间一逡巡,给她的纠结留了余地:“你看上去似乎更想吃吧。不用跟我谦让,我不吃樱桃。”
“可是寇淮说你最爱吃这个了。”时因眨巴眼,显然更纠结了,“我本来不信的,整个后厨就捡出来这一盘樱桃,怎么都不像是主人家的最爱。”
盛长希顺着她说:“那你怎么还是挑了樱桃?”
时因莫名傻乐,昏灯暗室中抬眼,灿若极星:“江城樱桃卖的好贵,一斤要百来块呢!我想着,既然寇淮让我随便挑,我就挑个我最喜欢的,也好尝尝味呀……”
她踮脚踮得腿酸,才恍然已经不需要人扶着了,盛长希松臂叫她站好,她又嘟嘴奉上最后那颗樱桃:“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樱桃呢……小卷,你尝一口,很好吃的!”
类似的话,童思晴每年夏天都要说许多遍,她并不能理解儿子对甜食的抗拒,就像盛长希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那样自由,自由到连血亲都可以不顾。
这是荷园没有童思晴的第一个夏天,但荷园迎来了和女主人一样嗜甜如命的时因,她像光芒万丈的小太阳,误打误撞照亮了这一隅琴房。
盛长希将那樱桃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久久没有言语。时因跟在他身后,录音带似的重复“甜吗”“你快说呀”,非要从他口中得到个确切答案,才肯罢休。
他重新在琴凳前落座,勾指让时因也过来。小姑娘还没坐稳,眼前黑影一晃,剩的那瓣樱桃就堵住她唇舌,甜涩味在口中绽开,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而被他两指按住的唇不敢有动作,时因咽了咽不断涌上来的涎液,想说话还卡嗓子,情急之下打了个空嗝,将樱桃连肉带核全吞了。
时因砸吧两下嘴,只能感受到有东西拉扯喉管往下坠,噎得那股心慌劲隐隐作祟,她深深低了脑袋,忘记想说什么话了,撒开手就要跑。
“甜吗?”盛长希眼疾手快,拽过她说,“怎么不说话了?”
时因老实作答:“……没尝出来。”
盛长希凑近,两人呼吸都错在一起:“你问了那么多遍,我成全你,让你自己尝尝,结果你给我演猪八戒吃人参果呢……你不是问我甜吗,那我告诉你,酸得很,得亏你没吃出味,不然又要吱哇乱叫……”
时因觉得不对,干脆抱着他的脸,仔仔细细闻了一圈,才退开几寸:“我鼻子很灵的,明明就是甜的嘛……”
她开始给盛长希讲她能分辨过期食物的事迹,白衣少年微微矮下肩,借暖调的光看小姑娘手舞足蹈,耳朵红得彻底。
堂下,侯飞芹听见杂乱的琴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推牌的手也就停住了:“希哥心情不好么,弹成这样……”
对座的寇淮连着几轮都是末游,正烦着,甫一听响,冷笑道:“水平次就别让大家听到,不是说他妈以前手把手教,还真能差到这地步,糟蹋琴么……”
“说两句得了,也轮不到你指点。”侯飞芹说,“哎,我给希哥发个消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