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开手机，两人对上眼，后知后觉和时因的约定。寇淮定睛一看吊钟，四点半，老宅那边快放饭了，时因已经上楼待了三个多小时。

侯飞芹欠嗖嗖地掰着手算账：“淮总，刚说的一分钟一百，豪情万千，猴子我佩服你！零头就算了，咱们封顶三小时，一万八，怎么结？”

寇淮心里纳罕，甩牌不玩了：“你先表演个倒立拉稀再说话吧，滴哆嫌人！”

盛长希下楼交代贺知杭，说要再去一趟老宅，把时因也捎带过去，正好一块用晚饭，寇淮才觉出点不寻常。偏时因在他身后挤眉弄眼，有仗势得逞的意味。

寇淮满脑袋问号，百思不得解，盛长希怎么会吃时因送去的樱桃呢？又怎么会带时因去见他舅舅呢？

他横竖想不通，跑去告诉寇兰，反而被寇兰训斥了一顿。寇兰要打发他去后厨吃饭，还要他抄家规，临走前又补：“算了，你还是跟我一块去前厅吃。没好好照顾妹妹，自个去给你时叔道歉。”

等到外面天黑透了，时因被盛长希送回来，又跟寇淮去博古架旁，如愿拿到了两罐棋子，喜笑颜开。

寇淮依然觉得有猫腻，很难不好奇她待在琴室的一下午，也就真问了出来：“你到底怎么让他吃樱桃的，那么大一盘！”

“你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了！”时因一想到在内廊心惊胆战的经历，不愿同他多说，没好气冷哼，“你诓我一回，我讨了你的棋，两不相欠了。”

寇淮赖着她，挡在门帘前不让过：“不会是你贪嘴，把那盘樱桃吃了，伙同盛长希坑我的吧？”

时因眉一倒，气得脸鼓鼓的，将两罐棋推回他怀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他吃了就是吃了。你既然不信我，好啊，我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这赌注，我不要了。”

“诶，你这人怪较真的。”寇淮又推到她手里，“我就是好奇嘛，盛长希连他老子的情都不卖，怎么会卖你的情？还有啊，他舅舅可是鄠安来的名流，眼高绝顶的那种，你真见着他啦？他跟你说什么了？”

时因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真想知道？”

混不吝的小子殷切点头，笑出一排整齐雪亮的上排牙，她见寇淮吊儿郎当就来气，绕了半圈到寇淮身侧，见他没防备，抬起玛丽珍的粗鞋跟，对着他的脚背狠命一踩，“哼”一声扬长而去：“偏不告诉你！”

寇淮捂着脚，一屁股坐下了，朝她高声喊：“时因！你怎么心这么狠！”

少女在月下红了脸，跑出去好远才回头，笑了小半天，又往回走，在他跟前弯腰，照着他脑门来了个脑瓜崩：“盛长希还我人情呢，我跟他说，他早上戴的面锁好漂亮，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眼，他就带我去了，我聪明吧？”

面锁又叫面圐圙，这圈面疙瘩在仪式前就都蒸熟了，童司明帮外侄卸下后，当场就发完了，拿到的人吃个吉祥，哪还能有剩下的？

盛长希知道她意不在此，故而提出拼桌吃饭，虽然唐突了些，长辈却不会同孩子们计较，只当他们好奇心过剩。

寇淮听她说完没忍住笑，指着她“啧啧”感叹：“鬼机灵，这么精，以后谁敢惹你啊。”

“我瞧你挺敢啊，心思这么坏……”时因到他边上坐下，“还疼不疼，你脱了鞋我看看。”

寇淮不乐意承认，哼唧道：“好得很！小爷金刚不坏……”

时因往他鞋面上一拍，疼得他“嗷嗷”嚷起来，没过一会，她扶他往偏厅走，人影渐行渐远。

槐树下，盛长希走进穿堂，逐层确认博古架上的藏品，而后移目望月，在阶前坐了小半夜。

他手中捏了对玉坠，是藏在面锁里的，舅舅提前吩咐做成莲花子，两朵莲都给他了。一佛一观音，寓意很好。

只是可惜，他想见的人，扶着别人先走了。

*

连惜云又滞留了十几分钟，才不情不愿走人。

时因紧张到抠手，对突发的矛盾感到无所适从，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想默写过无数遍的曲谱，一会想扒在门缝外偷听他弹琴的午后，一会又想他后来再也没弹过这段旋律，如今能提出来，或多或少存了试探的意思，难道他对她当年的小九九，竟然一直都是知情的吗？

角落的钢琴在响动，盛长希朝她伸手、勾指，她木讷地小步走去，被他牵着并排坐下。

这间活动室原先是给乐团用的，盛长希打听到乐团这次参演不用钢琴，特地要来排练用。时因开学以来成绩不稳定，将乐团的事一推再推，若期末成绩再不见起色，估计离退团也不远了。

盛长希带着她联弹，轻声问：“你想上吗？”

时因按几个辅音，随他的调，彼此之间的喜好与习惯太熟悉，不必打商量，本能就这么做了。她平复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如常，珠纱下的眼尾泛红，她指节穿梭在琴键之间，心神跌宕：“我不知道。”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不吓到你，又让你明白，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盛长希说，“想的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原来总是你迁就我。”

钢琴蓦地发出几个错音，时因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盛长希弯唇，提醒她：“专心。”

她又埋头在琴键之间，而他还在继续说：“你有一回从琴室走，掉了一张稿纸。我承认我偷看了，即便在看之前，我以为那是我的东西——但我要怎么问你，才不会吓到你呢？”

时因无法专注了，停手静静地看他。

“我该问你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谱？还是故作惊讶，问你这个小天才是怎么想到这个旋律的？”盛长希单手重复简单节拍，低头回视，“可是时因，这首残曲为你而弹，无论是四年前的夏天，还是今天，它都为你而存在。”

他拂乱她的心，几乎次次都带着绝对的理由，让她无法拒绝。时因早已泥足深陷，在这场博弈里缴械，等待他的判决。

可他对她说，只要她提，他就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曾经那首“偷听”来的曲子，也是为她而存在。

时因小心试探：“如果我说不想，你也不会再找别的由头让我上吗？”

盛长希说：“嗯，我会一力承担。”

片刻后，时因又问：“那你希望我上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盛长希指腹轻颤，离开了黑白键，答得郑重，“假话是希望。”

时因怔忪，他马上给出了完整理由：“你有天赋、形象好，见过你演出的人，很难不为你动容。但我的私心里，不想你被其他人看到。”

盛长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时因便觉得拒绝是不识好歹。他为了让她说点真心话，拉着一圈朋友搭了戏台子，假若她当真没参演，他就成吃力不讨好的那方了。

不过答应归答应，盛长希期盼的四手联弹到底破灭，两人各执一词，时因最终坚持要用长笛出演，盛长希也退了一步，只提出要用乌木长笛，他让林叔送来。

时因趁这个间隙，改起了主持词，不忘挤兑他：“幼不幼稚，用哪把长笛不都一样？”

“不一样，”盛长希在谱子上增删音符，“怕你往后没空再登台演出，连惜云可答应我，要给你狠狠出片，再上一次校刊的。”

时因恼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成绩的事哪说得准，却也从这话里嗅出点“阳谋”的味道：“难怪惜云说你坏……你拿什么贿赂她了？”

盛长希乐道：“135规格的全画幅数码单反，圈内人送外号‘大马三’。”

时因买dv机那会，也找店家问过单反，其中就包含“大马三”，单台售价八千刀，零星配件再一搭……

她咂舌道：“你这也太豪横了，说送就送呀。”

“连惜云那个身家，送少了她还看不上呢。”盛长希调侃时因，“为这曲子，我也算破了不少财，但只要你答应出演，就是值得的。”

眼红脸红的少女哑口无言，奋力改完词，又捡连惜云留的化妆包开始上妆，不再理会盛长希。

演出前，两人零零总总合了十来遍，将原先两分半的残曲续到四分半，增加了一段二十秒的长笛独奏。计划中，这段solo段落会是整首曲子的高光。

童思晴写原曲时，开头基调深沉幽微，像误入一座庞大而复杂的迷宫，既引人入胜，又借反复的增三和弦营造出漂浮不安的迷失感，并不适合放在校园演出中。但时因觉得这段和弦之后接明快的旋律，马上就能有柳暗花明之感，让人豁然开朗。

就着这个思路，她临时把侯飞芹叫回来，让他用三角铁和风铃的脆音作配，保证全曲听下来，就像沉浸在一场美梦中。

给时因做后台备采的是袁前，他问时因，编曲的灵感来源于哪。时因对着镜头微笑，接话很快：“这段音乐每次在我脑海响起，总能把我带回一个潮湿、闷热、褪色的夏天，我很喜欢夏天，但它有期限，非常短暂，过去的日子我没办法挽留，那就只好把它写进谱子中，让它成为真正永恒的夏天。”

袁前竖了大拇指：“有看到你们节目的介绍，玩法很新奇，你觉得演出效果会怎么样？”

时因将食指放在唇前，轻“嘘”道：“那就一起到台前，拭目以待吧！”

“……欢迎进入「拉比林斯」，希望你们不会遇到怪物米诺斯，拿稳手中的线团，找到真正属于你们的出口。”

薛皎报完幕，也举起一团水蓝色的毛线。观众席提前有人布置，每排都有一根两指粗的长线，按座位数量打成一个个巨大的线结。

欣赏节目的过程中，任何人都不可以出声，当你觉得害怕，请向右拉动线结，当你觉得喜悦，请向左拉动线结。薛皎介绍规则时，都没忍住和前排观众互动，甚至有人高呼“分不清左右怎么办”，另一边的人也高呼“那就拔个河呗”，全场都要笑倒过去。

黑幕合起又拉开，月白旗袍的少女携两位西装革履的少年，向观众鞠躬。

灯渐渐暗下来，又在定点的位置打落三束光柱。

曲子从导入到呈示部都完美无缺，将要进合奏时，时因吹快了一拍，场中原先还因拉扯线结有的动静，刹那都消失了。

紧张的情绪漫上心头，时因偏头望向盛长希，他回应一个笑，随即模仿时因吹错的音调，弹了个变式。她迅速领会意思，将合奏部分断成几个小段落，就仿佛默契无比的同伴爆发了争执，在迷宫里逐渐走深。

钢琴总是慢半拍，跟在长笛声之后，把观众们的情绪吊起又放下，线结扯得不亦乐乎。

谢幕时的掌声持续了整整半分钟，三人从左边谢到右边，有顽皮些的学生，拿线团当彩带，前后此起彼伏晃出波浪。

连惜云的校刊大片拍得太成功，断音对视的那几秒，被清晰载入新一期校刊，成了封面上吸睛的头版。

论坛关于时因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女神”多有关注，词条讨论度激增，环比能赶超再次红裙主持的薛皎。已经有同学嗑起广播部双姝的cp，挥舞着红蓝配的旗帜，创造初不少爆帖。

几家欢喜几家愁，时因的热度平地起高楼，反观同台演出的盛长希，自然就略逊一筹了，小海妖们铆足劲想打个翻身仗，结果用CMO决赛的名头都拉不回来。

与此同时，在大家都没关注的论坛一角，“盛夏晴天”发帖讨论时因那把乌木长笛，反响平平，淹没在偌大论坛的灌水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