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对着台灯照了照自己的指甲，十个手指伸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美甲师给她做了裸色的底，上面叠了一层很薄的珠光，指尖的位置描了一道银线，细得像蛛丝。

帕里斯特意没有让美甲师碰她的中指，美甲师问为什么，她说“I'm saving the middle finger for something.”（“中指留着有用。”）。

美甲师没听懂，帕里斯也没解释。

她把手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子妤。

楚子妤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是帕里斯让酒店管家送上来的。

她的两只手放在毯子上面，手指微微张开，放在膝盖的位置。

美甲师刚给她做完手部护理，指甲修成了圆润的短甲，没有上色，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她的手指看起来比前几天干净了很多，关节处的僵硬感也松了一些，但指甲周围的皮肤还是有点干，美甲师给她涂了两遍护手霜，又用温热的毛巾敷了一会儿。

楚子妤的眼睛稍微有点红，眼尾还有一点粉，但没有肿，也没有湿。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甲，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冲帕里斯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是面无表情，像是在说“还可以”。

帕里斯冲她弯了一下嘴角。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姬南鸢抱着她的画册，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

“子妤姐姐。”她喊了一声。

楚子妤转过头，看见南鸢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抬起手，冲南鸢招了招。

南鸢立刻抱着画册跑出来，跑到沙发旁边，爬上沙发，坐在楚子妤和帕里斯中间的位置。

她把画册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子妤姐姐你看，我今天画的。”

画上是一座房子，蓝色的屋顶，黄色的墙，门口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左边那个头发画成了棕色，右边那个扎着小辫子，中间那个最高，裙子是粉色的。

“这个是楚妈妈。”南鸢用小手指点着那个最高的小人。

“这个是陆妈妈，这个是我。子妤姐姐你看，楚妈妈的裙子好看吗？”

楚子妤看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帕里斯在旁边看到了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好看。”楚子妤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画的裙子比楚妈妈自己穿的那条还好看。”

南鸢开心地晃了晃腿，把画册翻到下一页，又指给楚子妤看。

“这一页是我画的帕里斯姐姐，你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我用了那个新买的金色笔。”

帕里斯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上的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是亮闪闪的金色，旁边还画了一颗星星。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为什么我旁边有颗星星？”

“因为帕里斯姐姐像星星一样好看。”南鸢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翻到下一页。

楚子妤低头看着画册，嘴角弯了一点，很浅，但帕里斯看见了。

帕里斯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南鸢的后脑勺。

“你子妤姐姐的指甲好看吗？”帕里斯问。

南鸢抬起头，看了看楚子妤的手。

“好看，为什么没有颜色？”

“因为她不想涂颜色。”帕里斯说。

“她喜欢干干净净的。”

南鸢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也要干干净净的。”

她把画册合上，把自己的两只小爪子伸到美甲师面前。

“阿姨，我也要干干净净的。”

美甲师笑着给她修了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南鸢把手举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把手伸到楚子妤面前，说“子妤姐姐你看”。

楚子妤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她的手指，说“很干净”。

南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把脑袋靠在了楚子妤的胳膊上。

她的头发蹭着楚子妤的毛衣，软乎乎的。

她手里还攥着画册，嘴里嘟囔着“子妤姐姐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开始往下耷拉。

帕里斯看着南鸢靠在楚子妤胳膊上、眼皮打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Didn't she just take a nap?”（“她刚才不是已经睡了一觉了吗？”）

“小孩子，睡不够的。”楚子妤的声音比之前放松了一点，没有前两天那么僵。

她把毯子往南鸢那边拉了拉，盖住南鸢的腿。

帕里斯站起来，走到南鸢另一边，弯下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南鸢半睡半醒地哼了一声，脑袋歪在帕里斯的肩膀上，画册从手里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帕里斯把画册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抱着南鸢往卧室走。

楚子妤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帕里斯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她把南鸢放在卧室的床上，给她掖好被子。

南鸢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小团。帕里斯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只留了夜灯。

她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美甲师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帕里斯付了钱，多给了一笔小费，然后把她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楚子妤还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帕里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过了一会儿，帕里斯开口了。

“How are you feeling today?”（“今天感觉怎么样？”

楚子妤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说：“比昨天好一点。”

“Better than at the hospital?”（“比在医院的时候呢？”）

“好很多。”楚子妤抬起头看了帕里斯一眼。

“谢谢。”

帕里斯摆了摆手，懒得回话。

又坐了一会儿，帕里斯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

“That's about it for today. We've got things to do tomorrow. Get some sleep.”

（“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早点睡。”）

她往自己的卧室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楚子妤叫了她一声。

“帕里斯。”

帕里斯停下来，转过身。

“What's wrong?”（“怎么了？”）

她以为楚子妤要问楚棠的事，或者问姬子旭和陆峥那边的进展，或者是问她明天能不能去医院。

帕里斯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用“你姐姐还在查，让她再跟两天”或者“你陆姨那边有消息会告诉你的”来糊弄过去。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你别急”的表情。

但楚子妤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想去国外读书。”

帕里斯愣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还搭在自己卧室的门把手上，整个人转了一半的角度，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过了两秒，她才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着楚子妤。

“What?”（“什么？”）她问。

“去国外读书。”楚子妤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去美国，或者英国，我想去。”

帕里斯看着她，有几秒没说话，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楚子妤为什么突然想去国外？是因为楚棠的事吗？是因为不想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Why?”（“为什么？”）

楚子妤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阳台外面的江面。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底下显得特别黑，特别安静，里面没有泪，没有闪烁，什么都没有。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放在那里，很平静。

然后她说：“我也没想好为什么。”

帕里斯没有追问，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Are you sure? Studying abroad is a big deal. Applications, exams, a lot of materials.”

（“你想好了？出国不是小事。要申请、要考试、要准备很多材料。”）

“我知道。”楚子妤点点头。

“我会自己准备，我已经考过托福了，113分。会考也过了。”

帕里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楚子妤已经考过托福，还考了113分。这个分数放在任何一个美国大学都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