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押送至长乐广场的路上,祝新蕴眼前忽然落下一片树叶。
她一路上思虑重重,原本没当回事,仲秋时节,落叶再寻常不过。可这片叶一直在她身前晃晃悠悠就是不愿落地,祝新蕴也终于注意到叶片上隐约可见的绿光。
她飞速将树叶攥进手心。
果不其然,神识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夏韵,是我。”
是萧梅暄。
祝新蕴不好开口,静听萧梅暄叙述。那夜被抓走后,萧梅暄完全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和萧翼、萧从被关在一洞穴中。
锁链缠身,无法行动,但他们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此刻竟然不觉得难受。
萧梅暄睁大眼睛观察周围,发现三人被捆在一粗壮无比的树干上。
萧梅暄在长云城生活五年,当然知道,能够深深扎根于地下、生长得如此茁壮的树木,唯有城主府那棵千年古柏。
凌云阵目前最缺木系灵气,不然谢蒙不会趁夜带人来亲自抓他们,又怎么可能看着他们体内的灵气流失殆尽?
千年古柏,灵气丰盈,虽难以直接提取,但对木系术士来说是天然的滋养,加上谢蒙给他们喂了许多补充灵气的药草,三人法力恢复许多。
但金属锁链上施了术,专克木系术士,三人一时难以挣脱。
趁守卫交接、戒备松散之际,萧翼用才恢复的法力凝出两束枝叶,一束逶迤向前径直贯穿那些守卫的身体,一束绕上萧梅暄身上的锁链,木与金相碰撞、拉扯,硌得萧梅暄疼痛不已。
萧从心领神会,一手按在萧翼背上,为他输送法力。
萧翼蓄力一挥,枝叶生生蚀入锁链内部,锁链瓦解,枝叶立时如流水般柔柔漫上萧梅暄全身。忽而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提起,身上的枝叶竟拖拽着她进入古柏内部,沿树干蜿蜒往上,带她一起向高处去。
萧梅暄没来得及问萧翼,便被带到了古柏顶端,她的法力被古柏灵气覆盖,融于其中,居然没有人发现她。
自然术修炼到一定境界,人身可与自然融为一体,萧梅暄还够不到,萧翼已臻此境,竟能将她与古柏相融。
她知道,方才萧翼和萧从已用尽了全部力量。萧梅暄甚至没有时间去留恋,她父母留下的信息至关重要,萧翼将她送出来,也是为了她能去报信。
可她进不去驿馆。
莫少主他们被软禁了,周围戒备森严,还有感知结界,萧梅暄一靠近就会被发现,而外面已经找她找疯了。
萧梅暄尝试去找长乐广场的地下通道,但临近八月十五,那附近更是把守重重。
无处可去,无人可寻,萧梅暄一度陷入绝望。但她不是自暴自弃之人,长乐大街沿街树木不少,皆可为她耳目。
微小的落叶无人在意,萧梅暄操纵它们顺利抵达萧征定所说的地方:正是广场正北处狻猊雕像的下方。
有了萧征定的提醒,萧梅暄用心感应,发现这一片水系灵气最为明显。把入口设置在这里,一定有原因。
树叶落在雕像上,化为一团绿色灵气向内渗透,层层穿过雕像与地面后,重新化作树叶。萧梅暄透过树叶,看到了地下的场景。
以地面的狻猊雕像为基准,地下被划分成十数个暗房空间,每一间门口同样蹲坐着一只石狻猊,背后各倚一根石柱。
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各式怪异纹络,如同古老神秘的符咒,在即将触顶时拐了个弯,朝整个地下空间的中心聚拢。中心处是一根巨大的石制中柱,几乎承载着整个地面的重量,它的上方就是莫徐会谈的高台。
这地下各种自然灵气异常充沛,每一个暗房汇聚其中一种,在外面居然几乎感应不到。
萧梅暄猜测,这些狻猊和石柱构成一个阵法,将这里的灵气隔绝,所以难以察觉。
她还欲借助树叶继续向里观察,越过中柱,忽而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树叶卷走,识海里漫布绿光,只一瞬便消失,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那汇聚着木系灵气的空间,识别出树叶的灵气,立即将其纳入自身。
在绿光消散的前一刻,萧梅暄看见,那个空间深处都是人,他们周身绿光外溢,空间里的灵气都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们抱团反抗,想打破这空间,奈何无能为力。萧梅暄反应过来,他们就是那些失踪已久的木系术士,包括……她一直苦苦寻找的父母。
失踪的自然术士都被关在这地下。
…………
今日正式会谈,巡逻会更严密,但全城人齐聚于此,也会更混乱,萧梅暄故技重施,以叶为目,再探地下。
地下多了许多人,皆为紫衣弓箭手,暗房一间间全都被打开,里面充盈的灵气缓缓向外流动,朝那中柱淌去,却又停在周围。
各色灵气彼此相隔,像一条条柔顺曲伏的河流,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只待时机一至,便会奔涌着冲垮所有。
正北坎方位,对应水系灵气,木系灵气在正南巽方位,与中央的中柱三点连成一线,是整个地下空间灵气最强的领域。
木系术士稀缺不仅仅因为抓到的少,还因为木、水、土是凌云阵最重要的三种自然元素,需要的体量比其他元素大得多。
谢蒙为土系强者,可操纵长云城内所有土石,布局多年,外有众多土系术士对他趋之若鹜,土系灵气当然不缺;水系术士抓的数量足够多,唯有木系,在玄樨城栽了个大跟头,还是在其他城又搜罗了一些木系术士,以及后来的萧翼,才有所填补。
萧梅暄躲在暗处,看见萧翼出现在高台上完全失去神智的模样,差点想要冲上去。可她强忍住心中哀痛,继续给祝新蕴提供情报。
哥哥把她救出来,不是为了白白送死的。
萧梅暄把她探得的一切都告诉了祝新蕴。
各种自然灵气开始汇集,下一步,就是献祭了。
不过昨日祝祷仪式是献祭的消息,并非萧梅暄放出去的。
祝新蕴也很惊讶,知道萧梅暄逃出来后,她以为是萧梅暄在暗中传播。如果不是萧梅暄,还能是谁?
祝新蕴已无暇思考这件事,谢蒙马上就要启动凌云阵,地下、地面,所有人即将成为祭品。
她方才将这些情况都同步给了莫映天,如莫顾所说,她确实不觉得凭自己能做到多厉害,对空间术还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怎么可能阻止一个可怕的禁术?
莫映天和王月容才是这里最强的空间术士,她要做的是尽可能告诉她们更多信息。
高高的土墙将整座城封闭,随着谢蒙停手,四处乱窜的法力逐渐恢复秩序,有条不紊地朝高台汇聚。
同一时间,台下动乱的人群骤然静止,如同精心组装好的木偶被牵丝人牵起四肢丝线,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向高台,愤怒的、激动的眼神通通在失去光彩,变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