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行出来的女子五官秾艳,眸光流转间好似凝了一汪摇摇的春水。
所着衣裳却与秾丽的长相风格截然不同,只一身月白色襦裙,无钗无环,素净极了。
一眼看去,浓艳与清素两相映衬,愈发显出一种带着清纯的妩媚。
沈梦琅看得不自禁都出了神。
直到那女子走到近前,带着隐约笑意的眼神落到她身上,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站起来行礼。
“见过……见过……”
糟了,不知道这个大美人姐姐是谁,既然在东宫出现,难道是太子殿下新娶的妃子么?
不过若是太子娶妃,定然上京皆知,她却没有听说任何此事的消息呀……
好在东宫的婢子先她一步已经福身下去,“请茶吉娘娘安。”
沈梦琅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萧云霓口中那位被俘的靺鞨公主,茶吉美人!连忙跟着行礼。
虽然外表看起来过于美丽令人不敢亲近,但这位茶吉美人性格却似乎很是平易近人。
用不标准的官话笑着问她,“怎么称呼你?”
沈梦琅连忙与她通了名姓,茶吉美人道,“我不喜欢茶吉这个名字,这是汉人皇帝给我的,你叫我吉娜珠。”
沈梦琅敏锐地发现,在提到“汉人皇帝”,也就是当今天子时,这位茶吉美人脸上闪过厌恨的神色。
她避开了这个话题,盛赞此前吃过的春糕,说它色香味俱全,实在是美味佳肴。
关系一下拉近了许多。这位公主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算得上同龄人,很快两人便畅聊起来。
有时候茶吉美人会说错词汇,沈梦琅连蒙带猜甚至连比带划才能理解意思,过后两人一起开怀发笑。
茶吉美人握着她的手,“今天我很开心。是我最开心的。”
沈梦琅对上一双漂亮的蓝灰色的眼睛,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可尽管对面的美人嘴上说的是“开心”,沈梦琅却从她眼中读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痛苦。
这儿……离她的家乡很远吧。
那个回不去的家乡。
她在袖中摸出一张花笺递出,是上次颜珽在板桥十八里铺买了好多点心后,店家送的免账筹签。
“今天与娘娘说话我也很欢喜,这是我给娘娘的一点小小心意~这可是我最最喜欢的点心铺子!口味不比姐姐你的春糕差~姐姐一定要尝尝!”
她语气活泼轻快,又十分真诚,让听她说话的人也跟着心情变好。
尽管眼前的少女忘记了,她是出不了宫的,吉娜珠还是握着这漂亮的筹签笑起来,“谢谢你。”
她想了想,从腰间取下来一枚形状似鹿非鹿的配饰递给沈梦琅,“愿阿林神永生守护你喜乐平安。”
茶吉美人递过来的配饰看起来相当贵重,沈梦琅受宠若惊,正要推辞回去,忽而又传来婢子请安的声音:“请九王的安。”
随即便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果然是九王那圆润的身形往此地行来。
沈梦琅连忙起身行礼,心中大感倒霉,怎么在东宫又遇到九王了。
但更让她惊异的是茶吉美人。
刚才与她言笑宴宴时,她心中总觉得茶吉美人就算比她长几岁,但总归还是与她同龄的,就好像萧云霓一样。
但在九王出现的那刻,这位美人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
成熟、妩媚、蛊惑……
是那种她在宫里遇到时,只会远观绝不敢靠近讲话的大美人妃子。
“见过九王。”
茶吉美人盈盈一福。
九王亦回礼,“茶吉娘娘好。”
“听闻陛下此番格外看重娘娘的祭天大典,着太子亲领禁军,护卫周全,又让本王率所部随行扈从。‘’
“不仅如此,连那位新晋的光禄勋大将军,颜珽颜将军,也领命一道协理护卫。娘娘如今可真真儿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呐!”
在某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茶吉美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九王瞟一眼沈梦琅,又似笑非笑道,“娘娘还不知道吧,你眼前这位便是那位颜将军新娶的妻子。哈哈,说来也真是稀奇,可真看不出那位颜将军竟是如此情深之人,这位姑娘原可是颜将军弟弟的未婚妻!”
“哦,还有这样稀奇的事么?”
茶吉美人一顿,将目光转到了沈梦琅身上。
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里曾出现过的善意、温暖全部消失了,徒留下金属般冷冰冰的色泽。
沈梦琅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她忽然想起来颜珽入京那日献上的人头,萧云霓说过,那是东靺鞨狼主的人头。
既然这位茶吉美人是东靺鞨的公主……那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是她的什么人呢?
好在茶吉美人没有对这桩“稀奇”的新闻多做纠缠,她转而与九王继续闲聊起来。
“父王活着的时候,说年轻时做王子的故事。他说汉人皇帝有几个儿子很厉害,其中一个排九,汉话喊做‘萧景’……”
茶吉美人念出这两个字,颇为“字正腔圆”。
她观察对面九王的脸色,知道自己喊对了人,“父王说,这个少年长枪使得非常好,有开国皇帝的遗风。说他金枪白马,少年意气,风姿无限……”
显然茶吉美人对这种四字词汇掌握还不熟练,说的很慢还有点结巴,但还是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核心意思。
意思是,这位胖胖的弥勒佛一样的九王爷,曾经是个昂扬风发的大帅哥!
沈梦琅震惊了。
都顾不上再为茶吉美人方才飞来的眼刀伤心,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瞪圆了径直向旁边的九王看去。
你是说,眼前这个双下巴,细长眼,皮肤粗糙的胖王爷,曾经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帅气少年?
沈梦琅是个很善于挖掘旁人长处的人,盯着九王不由出了神。
觉得那眼睛的形状仔细来看确实还不错,如果脸能瘦下来一半,年纪再年轻三十岁……总而言之,在诸多条件限制之下,再多费几许想象力,确实也能从现在这个长相上模糊看到一点帅气的影子。
很快九王便觉察她这稍显不太礼貌的目光,那双细眼带着斥责之意凉凉地扫过来。
沈梦琅大感心虚,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乖乖扣手指,心想自己这不会遮掩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坐在这里听秘闻,得找个借口溜掉。
正要开口说自己闹肚子,却听九王忽而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昔年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他叹气一般说出这句话,目光落在亭外几株繁茂的花树上。
春风轻软,花叶摇曳,光影如梦。
簌簌的轻响在耳边低徊徘绕,仿佛年少不知愁时那般的热闹喧笑。
可春天啊,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前尘往事如梦幻泡影,没想到却还被娘娘记在心中。说来当真惭愧,如今本王已经二十余年不曾拿起过那杆长枪了。”
“哦?”
茶吉美人眼中露出费解的神色,“父王说,马背上的战士,死也会死在马背上。拿长枪的少年,死也会与自己的长枪葬在一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