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整个亭子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沙沙的轻响。
九王的神情一下晦暗起来,又变回了沈梦琅所熟悉的那个九王。
“娘娘见多识广,真令在下刮目相看。不过这般见识……可千万不要让他知晓。”
九王说出这样一番似嘲似冷的话,随后便转身离开。
茶吉美人看来也不想多留,起身亦往亭子外去。
沈梦琅捏着那枚配饰,犹豫喊了声,“吉娜珠……”
茶吉美人刀子一样的眼神剜过来,尖利道:“不准这样喊我。”
沈梦琅给吓得一哆嗦,茶吉美人一阵风般便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好在萧云霓身边的婢子很快带来好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差不多忙活完,可以前去会见了。
城郊牛崂营的繁忙事务同样忙得告一段落。
这些天颜珽对所部兵卒进行了一番安排。
老弱拿了银钱告老还乡;不愿留在京城的则写信推荐到籍贯地担任县尉或巡检。
年轻力壮且有志继续奋发的则留在身边,进光禄府,再做部署。
牛崂营由颜珽刚回京时候的人声鼎沸变得渐渐冷清,不过这伤感气氛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留下的多是正值年龄的小伙子,以周全打头,正是不识愁滋味。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搬地方啊?这大营真有点太破了,刀枪都是锈的,根本施展不开!”
“将军,看在咱这么多年生死相交的关系,给我安排个清闲一点的职位呗,最好可以多和小宫女们接触接……”
“将军,你看兄弟们都是光棍,是不是可以求天子解决一下这个……”
周全一边收拾物件,一边喋喋不休地兴奋说话,吵得颜珽耳疼。
不过是正在检视斥候递上来的密条,这才暂且容忍聒噪。
密条上言简意赅地写了两个字:“东宫。”
去东宫了?那大约又是去找太子的妹妹朝容公主闲聊了。会说什么呢?讲他的坏话?
颜珽一笑,将密条扔进脚边竹箧。
这时屋外忽传来一道声音:“哈哈周将军如此英才,届时多少贵女心慕,哪里还需朕出手解决?”
这声音……正是周全念叨的天子,春元帝!
伴随着语声,春元帝已经踏进门槛,左右一打量,“这大营确实年头久了,有些荒废。不过周将军不必担心,不日你便能搬到朕的宣武门内校场去,那刀弓,保管你挑不出毛病。”
周全惶恐应答:“微、微臣不、不敢……”
好在颜珽替他解围,“我这副将年纪轻,性子毛躁,还得再历练些时日,方能登堂入室。”
春元帝哈哈一笑,没再多纠缠这个话题。
跟着伺候的高玄觑时机,掏出袖中一卷秘折递到颜珽手上。
折子里画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颜珽仔细辨别,觉得眉眼依稀眼熟,微蹙眉道,“这……难道与微臣押送回来的那位靺鞨公主有什么关系?”
春元帝称赞道:“颜将军好眼力!这位正是她的亲弟弟,自幼被送去旁的部落为质,不曾返回东靺鞨,这才被遗漏了。”
“这些日子,朕有几个暗卫查到此人行踪,十分可疑。”
颜珽立即应下,“微臣明白,即刻便加强全城布防,严加排查。”
周全马上领命而去。
春元帝一笑,“颜将军可比我那不成器的九弟得用许多啊!”
他从袖中抽出颜珽前些日上的折子,坐下来翻开。
这才是春元帝来的真正目的。
翻到最后,写了一纸名单。
是颜珽根据搜查出的信件整理来的九王安插进禁卫军的关系户,其中几个名字,已被御笔朱圈起来。
春元帝将这名单递还颜珽,“看着办。”
沉默了会儿,开口,“你入城那日,万民欢腾,他失了警惕,没想到朕竟当夜便让你入府搜查。”
“那晚他是什么表情?可满是怨恨?”
颜珽回道:“微臣忙于搜检,倒不曾留意九王爷的表情。不过陛下您是长兄,更是天子,九王爷想来亦不敢生怨。”
春元帝哈哈一笑:“你看着是个武人,却是粗中有细,说话很有分寸。有勇有谋……”
他一顿,“倒让朕想起来个故人。”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无人说话。
这个故人是谁,没人敢问。
直到春元帝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股凝滞的沉默也久久没有散去。
廊子尽头传来萧云霓熟悉的声音,沈梦琅一颗紧绷的心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等久了吧!”萧云霓挽住沈梦琅手臂,靠在肩上叹气,“累得不得了!我看我阿兄那张脸都快要看烦了!”
不过萧云霓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的性格,很快又笑,“你运气真好,九王今天也来了,还好没碰见,不然指定要想坏点子为难你。”
孰料沈梦琅颓丧道,“运气一点都不好啦,我在外面亭子遇见他们两个了!”
“两个?”
“九王。还有那位茶吉娘娘。”
沈梦琅掰指头数。
“哎哟,她怎么还在呀?”
萧云霓笑得愈发花枝乱颤,“同你说一个笑话。”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说今日这茶吉美人来了东宫,非得感激太子为祭天大典的事操劳,要给太子亲自斟茶。
“我阿兄拗不过她也只能由她去了。斟茶就斟茶吧,孰料她竟然没拿稳,将茶都泼出来了。”
“既然你今日见到了她,也知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沾了茶水,就变得透明起来。”
“我阿兄一看,大呼不妙,知道她是存了不纯的心思而来。果然下一秒,她就拉拉扯扯的非要为我阿兄更衣,还是我出来解的围呢!”
沈梦琅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云霓哈哈大笑,“看我皇兄玉树临风少年英才潇洒英俊,心动了嘛,这也很正常……”
虽然知道理由肯定不是萧云霓说的这样,但看她神态轻松,想来这件事后果并不严重,沈梦琅不再追问。
便即说起在亭子里听来的见闻,萧云霓一面听一面笑,“勾搭我皇兄不成,打上了九王的主意了?这位美人挺上进嘛,亡国了还这么努力。”
不过在讲到茶吉美人说的那句“马背上的战士……”时,萧云霓的神色忽而变了,就像九王当时一样,极其晦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