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陈设也很简单,唯一引人注目之处,是墙上挂的一幅北疆舆图,其上密密麻麻标着沈梦琅看不懂的关隘与城池分布。
再往后院去,除了正卧摆上了床以及一些木架等简单陈设之外,其余地方几乎都是空荡荡的。
一座堪称空空的将军府,正在等待它的女主人驾临。
沈梦琅毫不留情点评:“这也太简陋了!”
颜珽道:“我觉得还成。有什么要改要搬的,尽管与张伯说。”
“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吗?”
“当然。”
“那咱们今天开始就住进将军府么?”
“可以。”
沈梦琅又扫一眼面前的府邸,倒也不是不能住,不过,和她想要的温馨小院差别太大啦!
但如果继续宿在父母家中,母亲肯定会一直旁敲侧击她与这位将军圆没圆房的事。
这样一想,还是住进来更好,反正颜珽说了,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嘛!
而且说起来也还是会有点兴奋。
住在家中当然也是很舒适,但毕竟人多,装饰与安排不得不彼此做出妥协。
但是这么大的将军府,只有她和颜珽两个人!她还可以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沈梦琅没怎么犹豫就做了选择:“那我先回家与父母说,再带些日用的东西来。”
“不急。参加了晚宴再说。”
“咦?我也要去么?”
这么说着,但见小厮牵出来一辆相当威严的大车。
双轮,单辕,正中插着一柄大钺。
钺斧足有人高,宽刃薄体,插在车身正中,于日光下闪烁金属的寒光。
柄上缠着红色丝绦,随风猎猎,与斧刃寒光交相辉映,也染上肃杀气。
沈梦琅瞪大了眼,认出来这是斧车!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弓矢斧钺,使得征伐。”这是天子独赐予重臣的仪仗,斧钺加身,代天征杀。
非赫赫战功者不可得。
颜珽垂眸看她:“今夜某即上任光禄勋一职,请夫人一道观礼。”
黄昏时分,将军府门口已排列仪仗。
两列整整齐齐的甲兵护卫着中间斧车,夕阳斜照,给这令人畏惧的冷肃场景添了几分暖意。
斧车之后,颜珽骑在高头大马上,沈梦琅也骑一乘,跟在落后三两步的位置。
沈梦琅忍不住向颜珽看去,只见他神色严肃端凝,整个人的气质与那柄斧钺遥相呼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颜珽的畏惧与抵触是不公的。
颜珽就像这柄斧子,既然要镇邦安国,就不可能不带凶悍肃杀气。
人之一体两面,相形相成。
她不应该为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便放弃用心去感受一个真实的人。
仪仗队上了长街,早有禁卫军肃清街面,路两旁是乌泱泱的百姓,俱翘首观看仪仗。
自然而然地便看见跟在了颜珽身边的她。
本来沈梦琅还有些懈惫姿态,此刻在这些好奇打量的目光下,立即坐直了身子。
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同样让她感受到一些压力。
同享荣光,也许也意味着要同承责任。
行至宫门前,正是夕阳最后的绚烂。
天边残留红色余烬,宫道两旁的灯笼则亮起了暖光。禁卫军执戟而立,甲胄森然。
两人翻身下马,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沈梦琅去了观礼的位置,颜珽则走向了校场。
观礼台在一处高台上。
正中的主位尚且空着,但其他位置已有了等待的人:九王、太子、萧云霓……
沈梦琅立即往萧云霓处行去,走近了,发现萧云霓手上缠着纱布。
“怎么回事?是那个匪徒……”
萧云霓道:“你不用担心,没发生什么很严重的事。你走后我同他打了起来,不小心用匕首划伤了自己的手。他看打不过我,于是弃车而逃了。”
沈梦琅惊讶地瞪圆了眼,但这确实是萧云霓会做出来的事情。
但那个匪徒看起来人高马大,难道还打不过云霓么?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当面问萧云霓,否则肯定会被她挠的。
于是便暂且将疑惑压下。
“今天你怎么也来了?”萧云霓笑眯眯道,“不是说要和离么?”
沈梦琅脸上有点红:“是他请我来的。既然都那么诚恳了,我决定……嗯……再给他一段时间的机会。”
萧云霓捂着嘴吃吃发笑。
沈梦琅不好再同她争辩,红着脸,把目光转去了席上其他地方。
她看见了一个熟人,侍立在九王身后不远,赵墨衡。
觉察到她的目光,赵墨衡微微一笑,那双细细的眼睛愈发显得渗人。
沈梦琅起了一身疙瘩,立即蹙眉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去。
很快,春元帝与皇后崔氏也来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位沈梦琅再熟悉不过的人,老侯爷和颜明宇。
老侯爷淡淡扫了她一眼,微点了个头。
颜明宇也跟着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将目光转开了。
她有时候感到很割裂。
觉得现在的颜明宇简直与她一个月前认识的那位侯府二公子判若两人。难道是颜珽警告过他什么?
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跟随春元帝与皇后到了观礼台的最前方。
校场上已经点满了火把,数百只火把使得将昏未昏的校场亮如白昼。
属于颜珽的六门禁卫军在长官的带领下列成方阵,接受颜珽的检视。
他的目光像头狼,一一检视将来也许会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也不知怎么的,从前觉得颜珽不笑的时候,神情严肃令人惧怕。
现在再看,就觉得有一种格外不同于文弱书生的硬朗气质。
检视完毕,颜珽走到校场中间,向天子做了手势示意。
太子在春元帝授意下,捧着一方印绶往下而去,代父授权。
“颜珽,领光禄勋之职,羽林、虎贲、期门三军,即日起,悉听调遣!”
“尔等既为禁军,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宫阙之内,寸土不可疏忽;天子左右,片刻不可离人!从今往后,操练不可懈怠,值守不可不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宽待,可明白了!”
校场中数百禁军同时单膝跪地,恢弘的铁流,声如山崩,齐声应号:“谨遵陛下号令!谨遵将军号令!”
随后在颜珽的示意下,三门禁卫军依次列阵展示。
阵型变幻,一会儿如鱼鳞一会儿如雁行,随后两两交相搏击,喊声震天!
紧接着骑兵绕场奔行,展示骑射功夫,又举枪相击,在火把的照耀下,枪尖寒光闪耀,灼人眼目。
所有人肃然凝望,只听得见鼓声、蹄声与甲片相击之声。
而颜珽端然矗立于铁流之中,宛如定海之纛,风动而旗不折,兵涌而势不移!
忽有人开口,“颜将军这气魄,不怪乎靺鞨人如此惧怕了。听说在北疆,天子之名尚比不上颜家军的‘颜’字大旗呢!”
沈梦琅循声看去,说话的是赵墨衡!
这家伙不仅仅外表长得像蛇,性子也与毒蛇分毫不差呢!这种时候故意说这样的话,表面赞扬颜珽,实则不安好心!
她本来一向在春元帝跟前当鹌鹑,这会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情,忍不住便开口道:“你常居中原,就不要说这种没见识的话!边关将士吃的是皇粮,受的是天子恩!哪来什么颜家军,都是天子的兵!靺鞨人害怕的,也不是颜字旗,是藏在后面的天子威名!就那样一杆旗子,我都可以砍下来呢!”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做了个掰折的动作。
分明细胳膊细腿的,却抿着唇透出一种煞有其事的严肃。
皇后崔氏率先“噗”一声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笑,气氛登时是松懈下来,萧云霓跟着大笑,太子也呵呵笑出声。
紧接着春元帝的脸上也慢慢显露笑意。于是九王的脸上,也不得不跟着露出一点笑。
崔氏道:“颜将军倒是娶了个好媳妇。陛下,这话您可得带给那位颜将军听,让他好生拜谢您这指婚的恩典!否则上哪寻得着这样伶俐胆子又大的夫人呐?”
萧云霓紧着便道:“可不是嘛!我同她相处这么些年,哪里见得她这样红脸过?啧,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如今是听不得旁人说丈夫半点不是了呀?父皇,您这指婚可真不一般!”
沈梦琅没料到话题变成了这样,一张脸霎时通红,结结巴巴不知该怎样往下接。
春元帝闲闲扫过诸人神色各异的脸,终于笑起来,“哈哈,颜将军如此气势,赵卿第一次见,也无怪乎惊讶了。不过兵逞将勇,将却需逞国勇。若无国之威势,那些北蛮子哪里又会怕呢?”
九王道:“皇兄说的极是!将士在外征战,靠的自然都是皇兄您的威德!颜将军纵然有赫赫战功,亦是仰赖皇兄您知人善任、调度有方呐!天下人的心里,认的都只有皇兄您这一个主子!”
春元帝哈哈一笑,在九王肩头上拍了一拍,“这倒不见得。”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这句话实在森寒,连沈梦琅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不过很快大家似乎就都忘了这个插曲,颜珽回来后,宴席照常进行。
春元帝说了些勉励之语,诸人又闲聊一会,宴席便结束了。
登上马车,沈梦琅才感觉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吃饱了么?”
沈梦琅犹犹豫豫点了个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宴席上的东西不合她胃口,况且总感觉暗流涌动的,吃饭也不安心。
颜珽目视她发笑:“我还未吃饱,咱们去东市再用些?”
沈梦琅小鸡啄米地点头:“好呀好呀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