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珽忽然开口。
沈梦琅终于抬眸。
男人站在雨里,她站在廊下。哗啦啦的雨幕,早在二人之间拉起一道永不可逾的屏障。
但有什么东西打破雨幕落了过来,是一串钥匙。
沈梦琅诧异抬头。
男人只是以他一以贯之沉静且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
“将军府的钥匙。”
顿了下,又补充,“府中有家兵,他不敢上门造次。”
逐渐领会他这就几句话的含义,沈梦琅的眼睛越瞪越大。
颜珽像是被她不可置信的表情逗笑,偏了下脸。
而后目光回到她身上,停留一会,终于微点了个头,转身离开。
钥匙被紧紧握在手中,烙得手生疼。
朦胧眼睫里,男人渐行渐远。
“等等!大将军!”
沈梦琅忽从廊子下冲了出去,奔到男人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小臂。
她仰着头,呼吸也急促,感到此刻胸腔里满溢着什么,有山洪崩塌之势,迫不及待要冲出喉口。
可临到嘴边,她茫然且退缩,眼泪先溢出,勇气也随之流逝。
于是哑然良久,最终只轻而又轻地开口,“大将军,你要平安回来。”
……
颜珽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过于沉重。
他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一半的自己已经转身离开,奔赴战场。
可另一半的自己却停留原地,俯下身,将眼前的小女郎紧紧抱在了怀中。
……
“怎么回事,将军怎么又把手收紧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再这样耽搁,失血过多,再强悍怕是也扛不住。
“夫人,你看有什么办法?”
沈梦琅比他还着急。
能感觉颜珽身上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
她尝试往外推了推,刚开始还害怕力气过大,加重颜珽的伤势,结果发现完全多虑。
不管自己怎么推,根本就推不动!
“怎么回事呀,你家将军从前也这样吗?”
周全如实道:“将军向来不近女色,还从未有过这般……”
抱着个女子不撒手的情况。
虽说女子确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夫人,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点过于引人注目了嘛!
“哎!谁问你这个了?”
不等周全把话说完,沈梦琅连忙红着脸打断。
“我是说像这样受伤之后,突然把人抱紧的情况。”
受伤了应该都是没有力气任人摆布了吧,哪有如此反常还把人紧紧抱住呢?肯定有些缘故在里面。
周全回忆了一番,仔细打量他家将军的神色,忽然想起来什么,叫道:“我知道了,将军这是魇住了!”
连忙向沈梦琅解释:“端了那靺鞨狼主的老巢后,将军便时时发梦魇。说梦里有一大红嫁服的女鬼,总缠着他哭泣。本打算回京后找个老道做场法事,后来事情太多,便都忘了。我看这情形,怕不是又被这女鬼给魇上了!”
“女鬼?”
沈梦琅皱起来眉,成婚后,倒还没听颜珽说起有这么一桩事。
“那便没法子了。”
周全想通关窍,将手高高举起,“将军对不住,犯上了。”
“啪”一声,在颜珽后颈敲下去,把人径直敲昏了。
颜珽再醒过来的时候,恼人的雨声终于停了。
周遭万籁俱寂,已是深夜。
屋子亮着一灯如豆,散发幽黄朦胧的晕光,给床畔撑头坐着的小女郎裹上一层温暖柔光。
能听见沈梦琅轻柔的呼吸。
她困得紧了,手撑不住头,往下一掉,抬起,又一掉。
男人笑了声。
沈梦琅立即睁开了眼:“大将军!可算是醒了!”
颜珽道:“不过是小伤,不必紧张。”
沈梦琅道 :“伤确是小伤,但那粉末却有些毒性。大夫说,只要你今夜能醒,就没什么大碍。最怕今夜醒不了,那恐怕会对你身体留下妨害。”
颜珽问:“人抓到了么?”
沈梦琅摇摇头。
颜珽蹙眉:“按道理应该跑不掉。夜市人多,总有人会注意他行迹,除非……”
沈梦琅打断他:“大将军,这你现在就别管了,自有专门的人负责。这段日子你就在家中好好养伤!”
颜珽道:“不过是区区……”
没说完,又被沈梦琅打断:“大夫说的,你至少得在家中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呢,等把身体内的毒素彻底排出才可。”
小女郎严肃起来,十分煞有介事。
颜珽哂笑了声,不再反驳。
“既然你醒了,便没什么大碍了。好困!这怕是都有三更了!”
沈梦琅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舒展了下身体。
困意像一座山般压过来,眼皮黏在一起费老大劲才能掀开,啊,必须得睡觉了!
可问题来了,今夜睡哪呢?
她从浆糊般的脑子里扒拉出回忆,当时送颜珽回来的时候老管家就说了,其他房间都还没收拾妥当,只这个主厢房能睡!
颜珽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还没等她说话,立即撑起身子往外平移几分,给沈梦琅留出靠内的位置。
这个床榻倒比她自家那张大许多,她睡上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她还残留几分理智。
“可是我睡姿不好,万一踢到将军你的伤口了……”
“那也怪不上你。”
行罢行罢。
这么晚了也不好再喊人去收拾屋子,而且她也是真困了!
沈梦琅“呼”一下吹灭了蜡烛,双手摸索着,就往榻上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