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们很快就赶到了现场,行动有素地开始疏散人群,查抓逃犯。
紧随而来的还有军医,连忙围上了颜珽。
他们治疗这种伤口本已是驾轻就熟,但此刻却犯了难。
主要是因为这位颜大将军将他的妻子抱得太紧了,几人合力竟都无法将他轻易拉开。
意识持续昏昏沉沉,颜珽感到耳侧吵嚷得紧。
“将军,将军!听得见吗?人已经跑了,松一下力气!”
“没反应啊。没辙了,你掰那边,我掰这边,用力!”
“……”
逐渐的,这些声音又都去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雨声。
一场大雨。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打在青砖灰瓦,发出令人烦乱的噪声。
不过,仍掩不去隔壁院子里传出的争吵。
颜珽蹙眉,发现自己正身处侯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忆起,因为不日将出征,他父亲的续弦王氏特送请帖,“诚恳”邀请他来府中用饭,为他送别。
自他母亲去世,王氏入门,他早已与这个“三口之家”没什么往来。
这次邀约,也并非真是“母子情深”,而是希望——
他能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填补赌钱带来的巨大亏空。
他并未接下请帖。
可鬼使神差的,在这样一个雨天,他却莫名而至……
隔壁院子里的争吵愈发激烈,他敏锐从中捕捉到一道女声。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是他凯旋至京的日子,在配冠仪式上,他弯腰俯身,让这个小女郎将那顶三珠羽冠送至他的发上。
有一瞬隔得很近,他嗅到一种从未闻过的,软软的、清甜的幽香。
她笑得很灿烂。
比醒目的阳光更加灿烂。
可很快,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大红喜服、琳琅珠玉,衬得女郎如神妃仙子。
她仍然对他笑得灿烂。
——却是以他弟妹的身份。
颜珽已经走向院落。
隔得愈近,争吵声愈发明晰,能听明白大致,是为了和离一事。
他后来才听说大婚日发生的变故。
他这个不成器的二弟,原来指望娶了这位富商家的小女儿来填平亏空。
赌债久久未还,让赌场的打手按耐不住,要来这个大婚宴敲打赌徒。
于是东窗事发。
女郎摔了翡翠手镯,当场激烈地要求取消婚事。
只不过颜明宇当初早料到有此一遭,求的是天子赐婚,却不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
颜珽的脚步愈来愈快。
将到院门口,看见颜明宇疾步走出。雨势太大,他没留意颜珽的方向,兀自打了伞朝另一方快速离开。
院子里。
一个娇小的身影呆呆站在倾盆大雨之中。
颜珽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巨大的伞幕遮盖在头顶,隔绝千条万条仿佛永无止境的雨珠。
从伞的边缘,垂下淋漓不尽的雨帘,将这方小小空间无声隔绝。
沈梦琅愣了许久,后知后觉才认出来人是谁。
“大……将军?”
颜珽道:“都湿透了,去换身衣裳罢。”
沈梦琅“哦”了一声,呆呆地转了个身。
走出两步,忽然如梦初醒似的,看向突然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大将军,你……你是来府上用饭的么?”
颜珽默然不答。
从那双沉静又锋锐的眼中,沈梦琅忽然读懂,他的出现并非偶然。
她的心猛漏跳一拍,愕然垂下了头,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
她捋到耳后,又觉得不妥,重新捋回来。
难捱的沉默,像是藤蔓,顺着湿漉漉的身体缠上来。
她慌不择言开口,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颜珽仍然没说话。
但她能感受到那目光始终笼罩着她。
她懊恼自己没话找话,又觉得自己的双手双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怎么摆动似乎都不合适,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
她多么狼狈,此时此刻。
直把她送回廊子下,颜珽终于止住脚步,停在廊外不再跟上。
沈梦琅愣愣回望他。
那双曾经巧笑倩兮的明眸,在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哀伤了这样多。
像是一朵刚在枝头盛放的花,还未过花期,便要凋谢。
听说沈家为了取消这桩婚事,多次向天子进书,终于触怒皇威,阖家被贬出京城。
她如今在这里,是真正孤家寡人。
很难克制心头突然而起的愠怒。
为自己在得知她身份后刻意的“避嫌”,隔绝了这些日子所有关于她的消息,放任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
沈梦琅敏锐感知到气氛变化。
颜珽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她第一反应是慌张避开,却又无可抑制的,想从中再去确认些什么。
可是、可是,要去确认什么?
她怎敢有如此妄念?
“我要出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