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撂下眉刷，武骞凑近细细打量。敷着厚厚的粉也就罢了，怎么看都不真实。贺宛许是烦了，侧头斜视时面上透着不满。

“可是看够了？”武骞应声回神。赔着笑扶她肩膀，“姐姐康健。是不需刻意如此的，还是说姐姐有别的安排……”

彼时天已亮，风将末。

推开房门，只见庭院一地残瓣伤茎。廊烛依次熄了，微光透过云层漫映四周。夜里思绪翻涌，现早已随之消散。活水淡平淌过，交集如投石泛漪般总归要归于沉寂。

“女主，宫里的夏侍郎来了。”话说着便由人引见武骞与贺宛，夏诚斌是专管传召通章的。这会子打发着来，别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武骞与贺宛四目相对，再不是先前置气恼人。

侍从赶着牛车，行得极慢。天光却是缓缓下沉，灰云掩日。抬眸望去，天地尽数蒙上浓浓雾霭。寒温交替，临坐车里贺宛便不禁打了寒颤。

一晃几载，进宫次数不过寥寥无几。姊妹们不得团聚，彼此生分不说。如今却是走的走，散的散。踏上青石板街，倒多是生面生人。唯檐下梧桐亦如当年挺拔，彼时武骞已随夏诚斌先去见靖元帝。

“女主，还是宫中养人。种什么花果的，总比我们那强。”戚珏话罢见迎面来一少年，眼底全无稚气。细细看去，竟不知是前儿夜谴任宏传话的睿王武驰。

露水沾湿青砖，踩上很容易打滑。贺宛裙角洇透，像用清水在墨色中洗过几茬。那是她本不愿再见的人，彼此也不言语。只握拳转身，急着去见郑宣。谁料晃神撞见老奴，那老奴微微颔首。“姑娘，皇后娘娘已恭候多时了。”

戚珏鲜少进宫，虽察觉不出何人但也注意到不对劲。老奴衣衫臃肿，但被风扬起时隐隐觉出那是有人刻意扮而为之。那双犀利眼眸扫来，也看出些许异样。忽而听得有人惊呼，“在这愣着做什么。”

戚珏见是女子，便也不好上前制止。贺宛好容易捂住巧莺的嘴，冲着他笑道。“这是我在宫中的姊妹，快些松了那警惕劲罢。”巧莺眯起眼睛，故意上前走了几步。“阿姊眼光可以呀，什么时候也给我介绍介绍。”

“呸，这话只等见了娘娘你自个儿提罢。多大的姑娘，我都替你臊。”罢了两人搀着彼此胳膊，见离大殿不远戚珏也就止步了。贺宛转身与之对视，他淡笑着颔首回应。

从正门忽而走出许多侍卫，他便自顾让出路来。那传话的老奴仍未离开，见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彼时那边也才踏进宫门，且贺宛先前嘱咐过不准生事。你不动我不动的，只当空气也就那样。

老奴不语，握着扫把继续清理地面。周围静得什么似，倒让戚珏想起一宗事儿。他曾在府里无意见过黑影翻墙而上，往热滚滚的锅里放了什么。那蒙面人与戚珏擦肩而过，只是他默认了。没有声张，甚至亲自下场遮掩。

这时不远处一小队巡视的兵士逐渐靠近，那领头的人瞬间示意形成包围圈。毕竟宫里出了几个生人面容，是要仔细盘问的。为首的嘴角上扬，示意戚珏借步说话。沿着青石板朝西有一小径，往里走是死路。

宫人没几个知道，自然成了宦官们欺压凌辱的好地儿。“有话就说，没必要支开我。”戚珏停在与之略有距离的墙边，抬眸嗔视着。“你这空未免也放得太久了些，青堂。”

青堂原也是百鬼组织的一员，后因不服管教不知逃往何处。“呦呦呦，为了能跟大哥见上一面太不容易了。”话说着便亮出武器，话语中满是不屑。“可恨命运多舛难磨，好梦不易坚。大哥虽是君子，但总有人并不希望你活着。”

人人身不由己，时常会昧了良心。许为生计低声下气，许为财银刀山火海；许为信任分道扬镳，许为私情恩将仇报。就像那些边疆战士，职业所在他们就必须舍己受命。为捍国义，在所不惜。

然而世人的偏见就如此明显，是非高下立判。战死的兵士值得歌颂，闻风丧胆的恶魔定要除尽。而宿在黑暗尽头的青堂看来，自在从心总好过自作自受。

“我是没大哥的主子好命，如今深得青睐。所幸你们府上王爷长脸，还不算压下风去。”戚珏眼尾瞪得泛红，“你最好还记得说过的话。”

“大哥教训的是，几斤几两我自个儿还是有数的……”

彼此相对无言的不止青堂与戚珏，含章殿内的贺宛亦是如此。“怎会？自打受了刑她就一直卧床。这几个月幸而在娘娘这不必多虑吃穿用度的，她会去哪呢？”

郑宣摇摇头，“起初我以为是齐氏还有幸存的远亲。由着她出去寻人，但怎么想这心不得安宁。这几日宫里又接连有大事需要主理，闲暇时就替我去查一下罢。”

细细儿端详眼前人，郑宣眼角生出几条皱纹。大家个个都是肉眼凡胎，随着年岁增长也越发的怀念往昔。是只可回忆，绝不能止步不前的。

那齐家庄早已物是人非，土砖垒砌的房屋坍得不成样子。忽而想起当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受训的时候，如断翅的雀儿捱过暗无天日。直到，冠以冷冰冰的代号终被放出。牢笼的锁具换了又换，却极少有雀儿能活着飞出。

有人说离开组织就等于背叛，组织最后定会派出刺客赶尽杀绝。虽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哪里能沉住气。眼下实力超群的却均不在内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培植的武器投奔别处罢。

于是临时改变战略，开始派人反方向诏安。被派到英王府上的小幺另辟蹊径，有意无意营造贺宛离了组织自己就是废物的假象。贺宛垂眸沉思，只觉着心口不畅。

“随我先去，不多时各自回来细论也不迟。”郑宣及时挽住她的胳膊，贺宛轻扶木栏起身，“娘娘过园子旁人自不会多说什么。我若跟着一齐，反倒不好解释。不如您且先行，我在外头等等王爷。”

郑宣觉得在理，便不再让。“你身上好些了么，”贺宛轻撩裙角起身。“好多了。只是时不时就会夜醒，睡不踏实。”

“你还记得上次经期么？”

贺宛满头雾水，“这可论不得。头里就经了两茬，是记不准的。”话说着便捂着心口，“巧莺你离我远点。这么紧凑着，我不舒服。”

“瞧你，别是有喜了。”

话罢四周寂静，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便是真事，贺宛此时也忌讳。好在郑宣拉着巧莺快走几步，若留下还不知闹成什么样。聒噪的源头被拉走，倒清净不少。

挣扎的越深，就越分不清是恩是怨。彼此又那么肆意挥霍，无度无边。以后再见的每一次面，又当如何释怀呢。

“才是想到哪些呆话疯话的，毒日头底下发什么怔。”直到武骞高大的身影投出一片荫凉，贺宛抿了抿嘴。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半靠着他边走。“圣上要给皇太子议婚，竟抱怨着头痛了半个月。”

“怎么说？”

武骞淡淡一笑，“咱们到那便知。”随后就有御侍前来迎接，从高处沿阶而下。“清晨就听圣上念叨，可是见到真人了。”

难不成还见过咽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