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骞轻笑着，不顾礼法规矩晃着贺宛胳膊。“这都是小儿不懂浑说的，姐姐若应了他还了得。”御侍年纪不大，也不好意思地赔笑。“卑职不会说话，今后便不说了。听闻园中风景极佳，请。”

众人入园，底下随侍乌压压的也要跟着一齐。此次非谈国事，可随意不拘礼节。从园正门进去，大老远便见谢琦与宫妇耳语嬉笑。还有几位同样穿着奢华的男女，应是旁的宗亲罢。

见武骞兴致勃勃的，贺宛只推推。“你想扯些家常就随他们一道，只是我都不认识就不去了。”话罢俯身拣毯，懒懒地歪着。武骞眉笑含笑，慢悠悠跟上去。“姐姐去哪，也带上我。”

贺宛侧头，将注意放在对方衣裳上。“不细细儿看，只道是银金嵌的。真真难为绣匠的手艺，竟如此精致。”最后忽而想起郑宣曾说过的话，又忍不住叹惋起来。

她曾问贺宛既走到这一步，可还知足么。老实说当时贺宛没答上来。郑宣这样说好似把所谓的知足感全部归结于武骞身上。她知历史的演变不会更改半分，该有的人事同样还是会遇到。但却从未明白重来一遭的意义是什么，积压在心头的恩怨是非又将如何解释？

她是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宗亲正妃，有数不清的金银绫罗。较宫妇自由许多，处起事来更是比百姓多了眼界与胆识。如今年年操持内外，倒把她那傲气磨的半点不剩。

‘那他愿与你亲近时，你又会想些什么。’

‘什么也想不到，我什么也想不到……甚至闲来思索，觉得有他无他是一样的。’

身心始终被这种极度厌倦与自负的阴影所侵蚀，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为自己寻一支撑点。若无执念，是撑不下去的。

‘你对世上诸般人事无欲无求，对他也一样。但我不明白，你不争不愠的究竟图的什么？’

那时贺宛淡然一笑，‘您说我图什么，我只有他了……’

为人子女为人妻的前提，是成为自己。所以才会如此波澜不惊，面上过得去的也不想翻脸。贺宛这辈子原是栽在武骞身上，在高估自己的同时也低估了对方的真心。

‘她是做给我看的，那我怎么也得…糊涂一回罢。’

谢琦见二人腻歪，不由得向卢含耳语。“圣上哪里是让我们几人掌掌眼，分明是拿妹妹与王爷做例子。”

卢含跟着笑了笑，冲着贺宛颔首示意。众人落座，这主人公也该上场了。郑宣携武承越露面，且是随行的比在场主子竟多了许多。在场独独靖元帝迟迟未到，他要批复奏章慢是慢了些。不过也赶上了，笑呵呵地命随侍下去。

放眼望去，正值芳龄的女子挨个走出。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挪不开眼。武骞侧身，也学着贺宛半靠着。“站在左边那位，她母家与你还算有过交集。”

“怎么说？”

武骞淡淡笑道，“学着你这么靠确实舒坦。不过说来也怪，她性子温良。却不似母家狠毒跋扈，母女两倒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话说到这份上也不难猜出，那走在前面的女子不是晏时安的女儿便是他们家的表亲。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妙，脸红不红地就与皇家攀上亲。贺宛投去的眼神不善，却被原封怼了回来。对方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揣着高门贵女的气质真是小瞧了。

“仙儿，快上前罢。”郑宣既发了话，哪有不从的道理。那女子淡然一笑，举止间大方得体。眉眼带笑，也是挑不出错来的。靖元帝见了甚喜，“谁家的女儿生得这么标致。”

“回圣上，臣女姓晏。小名仙怜，博元陇氏人。其父入仕，曾也参政议政。”

贺宛不语，得了这么干干净净的人儿。倒显得底下众人窝着八百个心眼子，怎么都看不顺眼。那边靖元帝却嘴角上扬，乐呵呵地与晏仙怜唠着家常。

身旁沉默许久的武骞神色凝重，频频摇头。“这世上的女子哪里寻不得，便是差人下去走一圈不信没有合适的……”

“王爷可是糊涂了，上一辈子的恩怨怎可让无知的后辈担着。”

贺宛对此女不喜不厌，但够得上便代为说了句公道话。上头两位主子满意，谁的话都不中用。见贺宛闷闷不乐的，总提不起兴趣。武骞拈起一块儿糖饼，送到她嘴边。“尝尝，好吃的。”

“这么客气，有毒呀。”

武骞单手扶额，不觉气笑了。“贺宛，你凭良心说说。我哪点对不住你，竟拿歪理压我一头。”

话音刚落贺宛眼神示意他再吃一口，他照做后佯装捂着脖子。这么大了还没十三四岁的孩子安静，贺宛指着笑道。“你没翻白眼，哪里像了。”二人嬉笑着，都不曾注意几案上多出的那碟梅子。

武骞吃完原想拿梅子解腻，才嚼了几口就酸倒了。他的身子往后挪了挪，继续先前的动作扶额作沉思状。贺宛也没多想，凑近道。“怎么，还在想那姑娘的事儿。人那是被圣上定了做太子妃的，平白让你论了这么久还不足兴。”

也不见回话，贺宛懒怠多想。撂下茶碗转头去逗卢含的小女儿，那女娃娃生得乖巧。见了人巴不得亲热亲热，逗着逗着就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叔母叔母，你都多久不进宫瞧瞧环儿了。环儿日日念叨，可算把叔母盼来了。”

贺宛淡淡笑着，“环儿是想叔母呢还是想叔母旁边那一包甜食。”记得先前进宫，这小丫头就喜欢偎着贺宛。像个小影子走到哪跟到哪。不记得从几何起，丫头开始馋案上的甜食。

起初贪嘴也就罢了，可次数越来越多贺宛不觉多想。卢含不是那种苛待亲女的性子，总不会刻意饿着孩子。最后好说歹说的，旁敲侧击一通才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小丫头喜欢甜食，可不是跟你一样。”酸过劲的武骞扶着太阳穴，才说了半句话就被拦下。“叔父爱吃酸的，我这儿有的是梅子。我用这些跟你换，怎么样。”

“小鬼头，你想换什么？”

武环昭嘴角上扬，“要换叔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