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北郊,瑞和生命中心地下四层。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嵌着数百枚细小的铜环,红线从铜环之间穿过,交错缠绕,最终汇聚到房间中央的一只黑色木箱。
木箱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护士服,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脚上套着一双不太合脚的小皮鞋。她的脸蛋圆润,眼睛很大,鼻尖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唯一奇怪的是,她的双脚没有落地。
十几根红线从她的手腕、脚踝和后颈穿过,将她悬在半空。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又歪了。”
她伸出手,努力想把左脚上的鞋摆正。
身后,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红线骤然收紧。
女孩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终于面向房间深处。
“主人。”
她乖乖坐好。
黑暗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去接近姜无。”
女孩眼睛一亮。
“这次有新任务?”
“取得她的信任,跟着她,弄清楚她在查什么。”
“需要动手吗?”
“不必。”
女孩认真点头。
“那我扮成什么?”
“护士。”
“好!”
她答得很快,随即又想起什么。
“需要准备简历吗?我可以写有三年护理经验,擅长照顾老人、小孩和特殊病患。”
黑暗中没有回应。
女孩等了一会儿,小声补充:“其实我还会扎针。”
那只手抬起。
一根红线从她后颈抽出,轻轻搭在肩上。
“记住,不要让她发现你的身份。”
女孩用力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随后,她被红线送入了墙壁深处。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瑞和生命中心。
黑色商务车停在主楼前。
沈鹤辞先下车,深色大衣衬得肩线利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姜无跟在他身后,随手将车门带上,抬眼打量着这座建筑。
浅灰色外墙,整片落地玻璃,门前的银杏树修剪得十分整齐。入口处有工作人员迎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
周景阳下车后伸了个懒腰。
“这地方装修得真不错,等我老了也来住几天。”
谢无妄看他一眼。
“你现在就可以住。”
“那不行,我还没活够。”
顾长庚已经走到了前面。
“少说两句。”
几人进入大厅,接待人员很快迎了上来。
沈鹤辞出示邀请函,双方简单寒暄,随后由工作人员带领参观。
一路上,沈鹤辞询问了设备采购、康复中心运营和后续扩建计划。问题细致,切入点也很专业,负责接待的程岚几次想把话题带向宣传资料,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拉回了实际数据。
姜无没怎么听。
她走过水景墙时,忽然停了一下。
水从黑色岩板上缓缓流过,底部的水池清澈见底。
她看着水面。
里面多了一双眼睛。
眼睛藏在倒影深处,瞳孔很小,正隔着水面偷偷打量她。
姜无抬眼,感觉到了一股廉价的目光。
水面恢复正常。
她往右侧走了两步。
沈鹤辞推了推眼镜,视线从水景墙扫向二楼走廊。
谢无妄也抬了抬眼。
顾长庚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瞬。
几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只有周景阳还在认真研究大厅里的摄像头。
“这摄像头藏得挺好啊。”
姜无收回目光。
“走吧。”
……
陶桃躲在二楼走廊的消防门后。
她刚才看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她慢慢缩回脑袋。
“应该没发现我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练习了两遍温柔微笑。
很好。
笑容自然,眼神清澈,连护士帽都戴得十分端正。
随后抱起病历夹,朝楼梯走去。
……
四楼康复中心。
程岚接到电话,暂时离开了几分钟。
姜无靠在走廊一侧,目光落在一扇消防门上。
门后的水声很轻,哗啦,哗啦。
清风走近两步,眉头微微皱起。
“这水好像在往上流。”
谢无妄伸手贴住墙壁,指尖泛起一点青光。
“下面有水眼。”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孩抱着病历夹走了过来。
她看见众人,脚步明显快了些。
“几位好,我叫陶桃,是康复中心的护理员。程主任让我过来帮忙带路。”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周景阳第一个回应。
“你好。”
陶桃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呀。”
她又看向姜无。
“您就是姜小姐吧?”
姜无看她一眼。
“你认识我?”
“刚才听程主任介绍过。”
陶桃回答得很自然。
她抱着病历夹,主动介绍起四楼的康复设施,偶尔还会提醒众人哪边的地面刚刚拖过,走路小心些。
周景阳很快就和她熟络起来。
“你们这里工作挺忙吧?”
“还好。”
“每天要照顾多少人?”
陶桃掰着手指算了算。
“好多好多。”
“那挺辛苦。”
“习惯了。”
周景阳点点头。
“现在愿意干这行的年轻人不多了。”
陶桃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她觉得这个人很好接近。
于是悄悄把话题引向了消防门。
“其实我们医院还有一部分旧病区,平时不对外开放。那边有一些老设备,沈先生如果对医疗器械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沈鹤辞看了她一眼。
“在哪里?”
“就在这边。”
陶桃指向消防门。
周景阳有些好奇。
“那我们去看看?”
姜无没有反对。
谢无妄和顾长庚交换了一下目光。
陶桃心中一喜。
第一步,成功。
她走到消防门前,刷卡开锁。
……
楼梯一路向下。
墙面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扶手锈迹斑斑,空气里的雪松香逐渐被消毒水味取代。
越往下,温度越低。
走到负二层时,楼梯尽头出现一扇铁门。
门牌上写着:
【B3 观察病区】
周景阳看了看门牌。
“你们这地方还挺深。”
陶桃笑了笑。
“以前的建筑结构比较复杂。”
她说完,伸手推门。
门开的一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吱。
吱呀。
像一张旧木椅在地面上慢慢拖动。
门后的走廊很长。
两侧是一排排旧病房,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宣传标语。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在不停闪烁。
最里面有一张轮椅。
上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稀疏,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轻轻晃动。
吱。
吱。
轮椅并没有移动。
可老人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前后摇晃的动作。
周景阳往前走了半步。
“有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陶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别过去。”
周景阳回头。
“怎么了?”
陶桃的笑容有些僵。
“那边地滑。”
周景阳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干燥。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退了回来。
姜无看着老人。
老人脖子后面,有四根细红线。
线穿过衣领,向上延伸,没入天花板。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啪。
两只手同时抬起。
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双脚离地。
脖子向左歪了九十度,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紧接着,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着旧式病号服,手腕、脚踝、脖颈处缠着红线。他们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有些人的嘴角被红线从两边穿过,硬生生拉成笑容。
一个小女孩坐在病床边。
她的双脚垂在半空。
头发遮住眼睛。
两只手却在自己胸前不停鼓掌。
啪。
啪。
啪。
掌声越来越快。
其他病人也开始鼓掌。
整个走廊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拍击声。
陶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认得这些东西。
它们是病区里最早的一批木偶。
主人告诉过她,千万不要靠近。
因为它们的线里,缠着活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