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已备，候君倾耳。
温靖轻抿茶水，往事自温靖唇齿而出，缓缓论起。
温靖是玄君玉与晏原离的师父。
她虽身在妖族，是一只祥鹿半妖，她的母亲只是一届凡人，而父亲是一只祥鹿。
自父母离逝后，世间常有祥鹿化仙之说，她这才踏上修炼之路，小有作为，只是有着嗜睡的毛病，在修炼途中才遇上了两人。
最先所遇是晏原离，届时温靖一人居住在竹林小屋。
晏原离当时上位化形完全，不知登上这几千阶青石板花了多久。
她的脸上布满风霜之痕，身着衣物也破旧不堪。
她就站在青石板上，直直看着温靖。
温靖拨开轻纱，问：“小孩子？”
小小的孩子走至她面前，温靖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怎会到这山上来？”
晏原离望着她，说：“我叫晏原离，他们说这山上住着仙人，仙人良善，不拒来者，只要访问了仙人，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的神情格外认真，温靖默默叹了口气，蹲下身让她可以平视自己。
“你怎知晓我就是他们说的那仙人。”
“你和人间画卷上仙人的模样很像！”
温靖不禁失声笑了笑，问着：“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晏原离思索片刻，回答道：“我想要吃饱饭，你能给我一些吃的吗？一些就好……”
温靖诧异她只是如此简单的愿望，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自然可以……你先在这歇歇吧。”
温靖缓步走入屋内，从屋内端出一碗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道：“你也是修炼的妖？”
晏原离捧着碗，路途奔波的小妖总是疲倦不堪，她半个头几乎都要埋进去，愣愣点了点头。
“那你修炼是想做什么？仅仅只是为了吃饱饭吗？”
她眸光微动：“我想……想让妖族变好一点。”
温靖倏忽间愣住了。
当时妖族的境界很不好，有修炼的猎妖人抓妖剖妖丹，还有人间的种种贪欲，相信吃了妖丹就可以长生不老，妖族迫切需要改变这种状况，但这愿景竟是从一个尚未长大的小妖里说出。
“可你仔细想想，这一路来未免坎坷，苦难诸多，甚至因此丢掉性命，哪怕如此有未尝肯定获得成功，如此，你也愿意吗？”
她听完话后愣了许久，才对温靖点头：“我愿意的，只要真的可以实现。”
看着晏原离诚心的神情，温靖心下也软了几分，道：“可你如今太过弱小，是远远不够的。”
“那……那我就去变强，总有一天我会很强的。”
胸腔的悸动久久回荡，温靖问她：“你是一个人来此？可有亲属？”
“我是一个人的，我与爹娘早就走散了……”
看着她眸中流转的泪光，温靖抬手温柔的拂去泪珠。
“我能帮你变强，能实现你的愿望，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愿意！能学到东西的话，不论多苦都愿意的。”
她拉住温靖的一片衣角，久久不肯松手。
良久，她郑重的抬起头，看着温靖道：“仙人，我想成为您的徒弟，想跟着您学东西。”
温靖拉起她的手，道：“想跟我学东西自然可以，但是，我说的你得记住。”
晏原离郑重地点头：“我一定都会记住的。”
温靖碰了碰她的鼻尖，指腹带起阵阵凉意：“你是我的徒弟，所以我就是你的师父，可不能再叫我仙人，我还远远比不上。”
“再者。”温靖看着她瘦削的身形，“你每天要好好吃饭，哪天长得和我一样高了，指不定就比我厉害了。”
轻纱微动，摩挲着脸侧，如丝绸般的春光。
温靖牵着她，道：“之后你就与我一同住在这里，可好？”
晏原离颔首，飘飞的衣袂猎猎。
“师父，这剑好沉……我快拿不住了。”
晏原离摆着剑招，温靖轻碰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道：“持之以恒方能成大事。”
半个时辰后，晏原离似浑身都松散一般，坐在地上，问道：“师父，这是你平日用的剑吗？怎么如此沉。”
温靖坐在院中石凳上：“故剑而已，不过，这把剑的确不太适合你。”
她站起身，似备了一场出其不意的春雨。
温靖将一把新剑托起，放在她手中：“我托人为你所铸，瞧瞧可还喜欢？”
晏原离似捧着宝玉，仔细瞧着：“喜……喜欢！”
温靖浅浅一笑，抚了抚她的发顶：“剑，都有自身的名字，这既是你的剑，也由你来取。”
寒光微现，晏原离摩挲着剑鞘：“那就叫若水，师父认为呢？”
温靖蹲在她身前，托着腮，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自是好的。”
晏原离站起身，在空中舞出一个剑花，惊起片片落红。
她眸中遏制不住的欣喜：“师父，有了这剑之后，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像您一样了？我昨日看了许久的剑招，都记下来了。”
温靖瞧着她生涩的动作，道：“勤奋是好事，若真到了那么一天，你便可以出师了。”
“出师……”晏原离略微思索，“那是何意？”
温靖看着她，莞尔一笑：“也就是说你到了那日，就会成为你口中的强者，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晏原离握紧剑鞘：“那岂不是……我不可以和师父待在一起了？”
温靖牵起她的手：“怎么会？再强大的人在师父面前也只是我的徒儿，不过此事得先放一放，现在该吃些饭。”
已过数载，晏原离也快赶上与她一并高了。
温靖第一次入梦。
悠悠再醒之时，是三月初春。
在她安眠这一年，晏原离将院落打理得很好。
待温靖醒后，晏原离方说她要下山走一遭，五月便回。
温靖总不大放心，将一片青叶托付在她手心：“你如今也长这么大，是该下山。”
晏原离感受着青叶的轻柔，虽不知这到底有何作用，但还是细细将它揣在身上。
温靖每日又自己打理花圃，偶遇春雨，便在屋中煮茶听雨。
春日正盛，青叶倏忽碎裂。
温靖放下茶盏，晏原离的气息回荡在山谷间。
她的徒弟已上山，只是还有人穷追不舍。
哪有师父不帮徒弟的道理？
温靖顺着蜿蜒的青石板下山，在半山腰碰上猎妖人。
晏原离怀里鼓鼓囊囊，似是揣着何物。
掌心被粗粝的石子磨蹭，她瘫坐在青石板上，一手却紧紧护住怀中：“你们等着！等我师父来！”
“你师父？就算他来了，我们也一并抓！”
晏原离眼中噙着泪，紧咬着下唇，眸光一顿：“你们会后悔的！我师父……”
“废什么话！”为首人拨开旁人，走至她面前，“一并抓了，这品质，一看就能卖个上等价钱。”
贪欲自那人浑浊的眼眸中流出，晏原离肩膀颤了颤。
“诸位，这山中有规矩，任何人在此山中都不得擅自猎妖。”
温靖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柔和。
那几人被突然到来的人吓着，其中一人嘟囔着：“这女人，从哪冒出来的……”
斑驳碎光如丝绸般盖在她身，宛若真仙人。
温靖闻言，道：“有话好说，几位奔波此定想必也是疲劳，山下……”
为首那人打断：“你又是何人？我怎不知这山中不能猎妖？”
温靖面色不改，依旧柔和道：“这规矩许久之前便有了，想必几位不是本地人。”
为首之人轻啧一声，不耐烦道：“我劝你少多管闲事，小心引火上身。”
轻纱微扬，温靖微微颔首：“可惜，我并不怕。”
晏原离仰头看着温靖，嘴唇半启，却并未喊出口。
“你什么意思！想跟我们打一架吗？！”
为首之人逼近，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靖默不作声掐了个诀，随后道：“有多得罪。”
鹊木剑自身后而出，如寒鸦掠影，却并未出鞘。
刀身只是极快地打在颈后，那几人甚至尚未反应，身子一歪便瘫倒在地上。
温靖将晏原离扶起，又将倒下的众人送出山外。
晏原离擦去脸颊沾染的尘埃，问：“师父，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应该好好教训一顿吗？”
温靖拂去她肩头灰尘：“不必，此为初犯，他们尚且不知，意识到错误才是本源，再有下次，便不会如此。”
她目光移到晏原离怀中，道：“你这是从山下带来了何物？”
晏原离这才小心的从怀中捧出一物。
一条小蛇在她手掌盘曲着，虚弱至极。
晏原离交至温靖手心：“这条小蛇妖便是我在那群猎妖人手中救下，当时他满身都是伤，还被那群人戏弄，我于心不忍，所以才出手的……”
她微微垂首，似是担忧着责怪。
小蛇的身子抖了抖，温靖轻声道：“我的徒弟有这份好心，我这是该欣喜的。”
两人回到小屋，温靖将小蛇轻放在塌上，指尖轻触额头，凉意微微泛起。
灵力顺着指尖镀进小蛇体内，鳞片流光微闪。
蜷缩起的身形自雾气缓缓现出，少年抱着自己的膝盖，翠绿色的眼眸这才缓缓张开。
见着两人与陌生的地方，那人先是愣了愣，随后猛地向床脚缩去，无意间扯动了伤，又骤然止住动作。
他嗓音沙哑，眸中满是惶恐：“你们是何人！”
温靖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晏原离站在她身侧，解释道：“是我把你带到师父的竹林山上，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
少年紧握着床沿，指腹微微泛白：“别想害我！”
温靖抬手示意晏原离噤声，声音放得更缓：“我们同为妖族，不必如此谨慎，来者是客，此处是我所居，你受了不少伤，先歇歇吧。”
两人退出屋内，温靖却在床头故意留下一瓶上等伤药。
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若是休息好了，想吃些东西便出来吧，给你备着。”
少年迟疑一瞬，两人已走出门去，木门再度合上。
入夜，温靖坐在石桌前，眸中盛满月光，等着那扇门打开。
少年靠在门扉上，歇开一条缝，月光涌进屋内。
瞧着屋外人坐着，又即刻合上木门。
温靖嗅到淡淡药香，道：“出来吧，老是藏在屋里很闷的，你想吃些东西吗？”
少年踌躇片刻，才缓缓走入月光：“你说……你们也是妖？”
温靖站起身：“正是。”
少年敛了敛神色：“此事多谢，不过就此别过。”
温靖眸中透出一丝无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走也至少得歇几日吧。”
少年攥紧了衣袖，双唇紧抿，随后道：“我阿姐体弱，我要回家去，猎妖人这么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温靖闻言，缓缓挪步：“你也是心善的孩子，既是要紧事，那我便不拦你了，这些，你拿上吧。”
她从屋中取出东西，装在布中。
里面是好几瓶伤药，夹带着符纸，以及放在瓷碗中的几味灵草。
温靖将这些悉数递给他，看向他肩头的裹帘：“我虽不知你家在何方，但从此山出去路途必定有些许凶险，你伤还未好，这些符纸可保利安宁，这些上等灵草与伤药我也悉数赠你。”
少年抱着布囊，手心微微发烫：“你……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不必要对我如此。”
温靖闻言，道：“无妨，我倒也不缺这些，你此刻正需要这些，拿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