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光扫开坟前落叶，听闻脚步声，下意识警惕地站直身子。
扫帚倒在一旁，她双手背起，瞧着来人。
燕雪墨并未靠近，道：“有多叨扰，不过本尊来也为了正事，宗主何在？”
江流光认出来人，瞧这并无恶意，这才微微松下一口气。
她捡起扫帚：“你们来是为了魔兽的事？宗主与另一个魔族去处理了，似乎已追去后山。”
燕雪墨浅笑，毕竟这魔兽身份重重，谢墨比她更快。
她扫过江流光面前的坟，墓碑上刻画着字：“这里埋的是？”
江流光握紧扫帚，声音又变得极其小：“陆苍……”
燕雪墨一愣：“他在这？”
江流光尚不清楚她的态度，默默垂首，旋即点头：“嗯。”
燕雪墨一时噤声，她原以为陆苍还活着，毕竟林深朝死去，下的咒也应当解了才对。
江流光鼻头发酸，又想起往日。
她略带哽咽道：“陆苍他……林深朝给他下了咒，林深朝死后，陆苍便也死了。”
她抬起手，抹掉眼角的泪珠。
刚要开口，后山林中忽震，乌鹊惊飞。
江流光一个哆嗦，道：“肯定是那魔兽……”
萧凌璇凑到燕雪墨耳边，低声询问：“我们要去帮忙吗？”
燕雪墨盯着纷飞而去的鸟，轻笑：“我对谢渡还是有信心，况且还有扶常竹在，得给她一些时间自行处置，再过一盏茶，我们再前去。”
谢墨扶住粗壮的树干，扶常竹为她的阵法拖出了极长的时间。
谢墨看着那张脸，方才那魔兽的一招一式都被尽收眼底，她已经确定，这绝对是死去的杨言昭。
谢墨咳出一口血，随即咬破指头。
她那绿眸总算浮起一丝丝涟漪，如春风拂柳。
她手握长青萧，道：“宗主，快退开。”
扶常竹接下杨言昭一击，转身提步，趁机踏在他的肩头，借力后撤。
长青萧萧声呜咽，幽远缠绵，似点点绕住杨言昭的周身。
她从林间缓缓走出，杨言昭愣了一瞬，刚要上前，却发觉双腿发软。
那双眼眸愈近，他发觉愈发昏沉，最终倒在这萧声阵阵。
萧声渐歇，谢墨看着陷入昏迷的杨言昭，目光划过他脖颈处的伤疤。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心中波澜阵阵又归于平淡。
谢墨探出一口气：“赐你一场梦，若你真是他，便就此醒来，莫要作乱，若你还是不清醒，我便亲自送你。”
杨言昭怎样都只有死路一条，他若醒来，便会舍弃魔兽的身份，尘归尘，土归土，若不醒，也不可放任他为所欲为。
扶常竹问道：“此为何意？”
谢墨将萧别近腰间，指尖沁凉：“我从万妖谷学来的环境，或许能避免一场厮杀。”
脑袋昏沉，杨言昭摸着身下柔软的被褥，费力地睁开眼。
他撑起身子：“这是哪……”
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带着刻骨的凉意闯进。
绿色的眼眸映出他诧异的神情，谢墨眸光凝滞：“小心些，你的伤害未好，先躺着歇息。”
杨言昭扭头看向她，嘴唇微张：“你是何人？”
正在查看药方的谢墨一愣，手停下翻找药材的动作，转身看着他。
旋即那双纤细的手又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放上他的额头，半晌才收回手：“烧已经退了，杨小将军，我是谢墨，是你受了伤，此处是我的屋子，魔尊托我治疗你的伤。”
杨言昭轻咳几声：“我是杨小将军？”
谢墨看着他迷茫的神色，喃喃道：“莫不是伤到了脑子，这下麻烦……”
记忆这才涌进他的脑海中，杨言昭听闻她的话，反驳道：“不，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谢墨漠然点头：“那便好，杨小将军先歇着，我这就去把药端来。”
她绕过屏风后，杨言昭这才想起近来边境有所摩擦，这才受了伤，环顾此处，最后落在桌上一盘棋上。
“你很喜欢下棋？”
灵草的香阵阵传来，谢墨答道：“杨小将军也有兴趣？”
杨言昭偏过头：“是。”
谢墨半晌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氤氲着热气：“之后有机会，你若愿意的话，我倒也想领教杨小将军的棋艺。
杨言昭接过碗，喝下苦药，神色未改，他搁下碗，旋即起身：“多谢照料，若有机会，我便前来。”
谢墨微微蹙眉：“杨小将军不多待待？你的伤还未好，你便要回府了？”
杨言昭双亲在他十岁离世后，他一个人生活，将军府一向冷淡，连长势喜人的植株都不见得多。
杨言昭披上外衣：“反正不日也要回边疆，也会受伤，不必如此麻烦。”
谢墨还要说些什么，见他冷冽的眉眼，只道：“杨小将军还得好好爱惜身子，毕竟边疆那边凡事都靠将军了。”
杨言昭动作倏忽一顿，又道：“我知道，多谢提醒。”
杨言昭匆匆离去，谢墨府邸中收拾的仆从方道：“真是骇人……杨小将军是英勇，但就是太过不近人情。”
谢墨瞧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近人情？”
“是啊，杨小将军整日板着脸，瞧着也不爱笑，想必也只会想着那些打打杀杀之类的……”
谢墨抬手示意他不必说，随即道：“人不可貌相，我瞧他未必是个冷淡之人。”
初春，林深朝与魔尊燕万染说定，不再干扰各自边疆，杨言昭这才回城来。
谢墨坐在亭中，翠青的帷幔悬挂在屋檐边，将亭内染成青色。
青影摇曳，似春风送柳，落在谢墨衣袍的一角。
棋局摆在石桌上，对面的石凳似在静候着何人。
谢墨还未瞧见杨言昭的身影，便听闻他人的谈笑。
“杨小将军，请你一定要收下我的花。”
“杨小将军且慢，还有我的。”
花香阵阵传来，谢墨无奈一笑，垂眸看向自己胸前的几束花枝，是这春日宴上的几位姑娘。
她们总喜欢这么逗别人，不论男女，谢墨方才前来赴春日宴时，便被她们硬硬生生送了许多。
谢墨抬眸看去，杨言昭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不自然，连连摆手：“几位，不了不了，我与谢姑娘还有约……”
他神情有些羞，耳尖泛红。
其中一位姑娘笑道：“谢姑娘呀，那不正是吗！我们也可喜欢她了。”
绸缎翻飞，帷幔间一人端坐其中，似柳条环抱着她，
翠绿眸中流光溢彩，杨言昭一时有些看痴了。
几位姑娘登上亭子，手轻搭在谢墨肩上：“谢姑娘，你许久不来赴宴，我们可想你。”
鼻尖萦绕着花香，谢墨浅笑着打趣，又将她们的花悉数收下，几人这才远去，临行前，一人对还呆愣着的杨言昭道：“杨小将军，快去吧，莫让人家久等。”
杨言昭坐上石凳，摸了摸发烫的耳尖。
谢墨垂眸看向棋盘，轻笑着落下一子：“看了杨小将军，与传闻中的确有诸多不同。”
杨言昭拿棋的手一顿，轻咳几声：“谢姑娘莫要打趣，只是几位来的有些猝不及防，本人略感诧异罢了。”
他平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如沾了和煦春风，眼眸中的凛冽坚冰徐徐化开。
谢墨沉思半刻，道：“那的确也是我思虑不周，邀杨小将军于春日宴上与我赴约，不料给你增添诸多麻烦。”
杨言昭语气又变得冷淡：“倒也不必如此说，谢姑娘能邀请我来此地，自当不胜感激。”
棋子缓缓落下，谢墨看着逐渐被逼入死局的黑棋，面容不改：“那也是我的荣幸，能让将军来赴约，听闻将军对这些宴会不感兴趣？”
杨言昭眼下红晕随风散去，道：“很少，对于酒席上的讨好来讲，谈不上喜欢，不过这清静之地……”
一枚黑棋缓缓落下，杨言昭的话倏忽停住。
谢墨收回手，方才的死局仅用一棋便将局势逆转，她看着杨言昭，道：“杨小将军，可不能轻敌，承让了。”
冷面化开，杨言昭唇角带起一抹笑意，看向她：“谢姑娘才华不浅，领教了。”
他一改往日冷淡，笑起来时眉眼微弯，道：“我是该专心了，谢姑娘，再下一局吧。”
飞琼碎玉，雪泥鸿爪，寒风灌进衣领，谢墨在马车里捧着暖炉，也不禁缩了缩身子。
马车摇摇晃晃着前进，碾过碎石，终在边疆营帐外停下。
车夫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雾：“谢姑娘，到了。”
谢墨掀开帘，车外雪白一片，簇簇火光在雪中晕开。
她披着狐裘，踏进雪地中，杨言昭迎上来：“早有人来信，说是城中会来一人协助魔军作战，没想到竟是谢姑娘。”
雪中留下足迹，谢墨颔首道：“魔尊命我前来，多谢将军相迎。”
杨言昭拉开营帐，暖气扑面而来，脸上带着的冰霜悉数融化，他道：“路途遥远，姑娘远赴而来，定是疲惫，先来歇歇吧。”
谢墨接过来人递来的热汤，发僵的手指被捂热，她垂眸喝下暖汤。
谢墨脸颊挂着风雪吹拂的红晕，她正襟危坐着，道：“多谢将军款待，此后为将军出谋划策，希望能帮上点忙。”
孤灯的烛火洒在轩窗上，谢墨提步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是她来此地的第三月，已是隆冬，她裹了裹披着的大氅。
门扉轻启又再度合上，侍女端着热茶走进：“姑娘，这是热茶，暖暖身子吧。”
谢墨并未抬眼，只道：“搁在这吧。”
侍女将茶杯放置她手边，在身后静立着，道：“姑娘还是要顾及身子，先喝下吧，免得一会就凉了。”
笔尖微顿，谢墨这才缓缓端起茶杯，水中摇曳着微弱的灯火。
茶杯抵在唇边，她顿住动作，默不作声将茶杯搁下，问道：“这是何种茶？”
侍女回道：“这是北边特有的白霖茶，姑娘尝尝味道可合胃口？”
指腹摩挲杯沿，谢墨半边身子浸在黑暗中，淡淡瞧着那侍女：“可我怎记得，我没让任何人给我准备热茶，你是将军安排的？”
侍女双手叠在身前，垂了垂眸：“是将军特意命我前来。”
谢墨盯着那盏茶，手摸着腰间的长青萧。
侍女见势不妙，手猛然探向袖口，寒光掠过屏风上镌绣的花鸟，猛然上步刺向谢墨。
谢墨偏头，寒芒擦过她的脸颊，她连连用长青萧挡下，侧身将一旁的木椅踢向她。
那椅子登时散了一地，木屑横飞。
谢墨轻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扼住那人的脖梗，将人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侍女挣扎片刻，便不动了，似是泄了气。
谢墨瞧她的神情，手上依旧未松，另一只手探向那人后脖。
她的神情一顿，随后道：“换皮术？你杀了她？”
侍女并未作答，谢墨将她提起，道：“你就算不说，将军也有的是办法问出来。”
方才的动静不小，早已惊扰杨言昭，片刻，那人便被按在他面前。
谢墨抬眸看向杨言昭：“这是外面来的奸细，依将军看，是要审，还是直接杀？”
杨言昭身上甲光瑟瑟，他蹙着眉头：“你可有受伤？”
谢墨抬手抹去脸颊上细小的血痕：“将军，我并不重要，这个人口中的情报更有价值。”
杨言昭脸色阴沉，缄默良久，冲外面招手：“那就带下去，仔细审问。”
士兵刚要将她带走，侍女双腕一翻，袖中抖出暗针，朝四面散开。
谢墨不得已松了手，侍女站起身，抬眼看向杨言昭：“受死吧！！！”
“将军小心！”谢墨站起身，连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