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到侍女将身一转，那寒芒直直对向谢墨，与她脖颈只余半寸。
烛火摇曳，四下忽暗一瞬。
匕首嵌入杨言昭的肩膀，他抓住侍女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胳膊瞬间被卸下。
“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又极快被士兵拖远。
杨言昭呼出一口气，沾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谢墨绕着他身前，看向那还涌着血的伤口：“将军！您怎能如此冲动？”
杨言昭一愣，捂住伤口：“不碍事。”
谢墨紧锁着眉头：“将军快坐下。”
她扶着杨言昭坐下，快步走向营帐外。
片刻，她带着药箱，裹着一身风雪而来。
杨言昭识相地露出肩膀，谢墨翻找着药箱，取出铜针与麻线：“将军，您在军中很重要，这伤不逢是会流死人的。”
还未等杨言昭说话，谢墨将铜线在火上炙烤片刻，便动起手。
杨言昭发出一声闷哼，谢墨敛了敛神情，道：“将军，痛是正常的。”她虽如此说，但手上依然放缓了动作。
细线被血色染红，空中飘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将军！将军！”
一场恶战劈头盖脸地闯入，这次几乎要带走少年人的半条命。
副将呼唤着杨言昭，他身上的伤痕狰狞恐怖，血色蔓延。
谢墨匆匆忙忙赶来，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心中发慌。
只一眼，她便被惊住，动作也慢了些许。
她垂下手，深呼吸缓下片刻，须臾道：“快让开，我来。”
谢墨剪开他的外衣，血肉与衣裳几近连在一块，她蹙眉，手不急不慢地处理着伤口。
“谢姑娘，这是您要的药。”
水汽氤氲开两人的身影，谢墨正用裹帘包裹着渗血的伤，语气略显急促：“搁在那边好。”
散落的瓷瓶倒在一边，里面的伤药用得干净。
伤口被悉数包扎，谢墨这才松下一口气，端起搁在床头的药碗。
浓稠的药汁映着她紧锁的眉头，暖意顺着勺流入五脏，杨言昭那苍白的脸也终恢复了些许血色。
谢墨眉头缓缓舒展，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守着，她手上捧着一本书，时不时又看看杨言昭的情况。
烛泪落在桌上，寂寥的黑夜只有灯火在窗纸边泄下一捧。
下属轻声询问：“谢姑娘，换我来守吧，您不歇歇吗。”
谢墨面色不改，轻揉眉心，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必，我守着便好。”
下属瞧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夜色愈发浓稠，杨言昭身子微动，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谢墨将书扣在桌上，走至床榻边上：“将军？”
杨言昭紧闭双眼，但并不安稳。
谢墨探向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暖意似在手心烧着，谢墨连声叫人去熬药。
杨言昭正烧得糊涂，迷糊间睁开眼，谢墨的背影站在门旁，他轻咳几声，下意识喊道：“谢姑娘……”
谢墨动作猛然凝滞，转身又回到床榻旁，蹲下身子：“将军莫慌，会好起来的。”
谢墨的面容充斥着他的眸子，他眸光动了动，道：“水……”
“将军慢些。”谢墨颔首，轻手将他扶起，碗凑到他的嘴边，浸润着他的唇。
杨言昭缓缓躺下，浑身烧得难受，脑袋昏沉。
谢墨欲离去，道：“将军，我去给您拿药。”
杨言昭抬起手，拉住她的一片衣袂：“别……别走，我难受，你别走……”
光滑的丝绸自手心滑脱，却转而落入另一双温暖的双手。
谢墨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好，将军，我哪都不去。”
药碗被下人端来，苦涩的药汁涌入口中，杨言昭一下咳出来：“咳咳咳……”
谢墨仔细擦拭着他沾上的药汁，喂药的动作没停：“将军，良药苦口，喝完药后，便好好睡一觉。”
杨言昭闻着那浓郁的药味，双唇微启，还是将药汁咽下去。
不知烧了几日，杨言昭每次朦胧醒来之时，都能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
第五日，谢墨的手搭在杨言昭额头上，才道：“总算是没再烫了。”
她垂眸看着杨言昭平静的容貌，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她发愣着，杨言昭的眸子撞进视野：“谢姑娘？”
他睁开双眼，谢墨微愣，唇角勾起一抹笑：“将军，您醒了。”
杨言昭下意识要起身，拉得伤口一痛。
她扶住杨言昭，轻声道：“将军，快歇着。”
杨言昭轻笑出声，看着谢墨：“谢姑娘，多谢你。”
谢墨神色有一瞬凝滞：“将军，这都是我该做的。”
又是一年夏日，边疆平息，谢墨与杨言昭回城。
已是六月，杨言昭坐在堂内，裴初正给他配着安神的香料，问了一嘴：“杨小将军，这是要给何人的？”
杨言昭托着腮，耳根泛起薄红：“……我自己用。”
裴初含笑：“咳咳……杨小将军原来也有睡不好的时候？”
他转身看着杨言昭，道：“是给谢姑娘的吗？”
杨言昭一下被说中，顿时支吾起来：“没，没有的事，我和她不熟……不对，就不是那么熟，哎呀……”
他一时没说清，眼下红晕愈发明显。
裴初将香料装进香囊：“我瞧平日里杨小将军总是与谢姑娘一起下棋，我见谢姑娘时，你也常常在，怎么？杨小将军心悦于她？”
“别乱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慌乱，杨言昭眼神飘忽，却不敢看裴初，“就是……关系较好的友人吧。”
裴初捂唇轻咳几声，又打趣道：“我倒不见得，不过杨小将军总得找个机会表明心意才是。”
杨言昭勾唇浅笑，声音愈发小声：“可我都不明白她对我是如何……”
裴初将香囊递给他：“那杨小将军可要把握好机会呀，毕竟下月便是七夕，不过对于这种事情，你也可以去问问萧凌璇，他那边的进展似乎不错呢。”
杨言昭不自觉地摩挲起手中布料：“你怎知道这些？”
裴初笑了笑：“自然都是我阿姐说的。”
杨言昭在路上不停思索着该如何把这香囊送出去，在门外徘徊着，却不敢叩响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驻足良久，还是转头先去找了萧凌璇。
萧凌璇对他的到来格外诧异，问道：“杨小将军，是有何事？”
杨言昭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道：“你知道该怎样让别人喜欢上我？”
一瞬凝滞，萧凌璇看着他逐渐变红的脸颊，忍住笑意，道：“杨小将军指的是快速与心上人增进感情？”
杨言昭局促地颔首，手在袖中不安地抓着袖口。
萧凌璇略微思索片刻：“或许可以制造偶遇？”
杨言昭发愣：“什么是制造偶遇？”
“就是与她屡次遇见，她认为是碰巧，殊不知是你故意为之。”萧凌璇解释道。
杨言昭在心中念着偶遇，默默记下。
次日的花亭，谢墨正坐在里看着书。
杨言昭慌忙拍掉身上沾着的绿叶，从庭外缓缓走来，语气却有些发颤：“好、好巧啊，谢姑娘，你也在这。”
酒楼里，杨言昭路过她的雅间：“谢姑娘，没想到你也在此处。”
铺子边，杨言昭挪动着步子凑到她身边：“谢姑娘，你也在此地买点心啊。”
门前，杨言昭道：“谢姑娘，真巧，没想到又遇见你了。”
谢墨盯着他，沉默良久，开口：“杨小将军，不巧，这是我家门前。”
杨言昭：“……”
杨言昭脸颊上逐渐泛起红晕，谢墨叹了口气：“你跟着我一天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言昭垂首，碎发盖住他的神情：“我……我是想来找你下棋的。”
谢墨听着他蹩脚的借口，还是道：“好吧，请进，杨小将军。”
杨言昭的话格外少，每次开口都支支吾吾几乎说不出。
临走时，杨言昭才敢递出握了许久的香囊，上面还带着他手心残留的余温。
他垂眸盯着白子，道：“谢姑娘，那段时间你幸苦，我听闻你近来又睡不好，所以就让人做了个安神的香囊送给你，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收下吧。”
他的语速极快，谢墨瞧着他，目光又落在香囊上，笑出声：“多谢杨小将军，这贺礼我很喜欢。”
“还有……”杨言昭缓缓抬眸，“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谢墨微微颔首，托起腮看着他。
杨言昭道：“其实，其实……”
他本想直接说出口，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又生起了怯意。
“我……我之后再告诉你吧！对不住！我先告辞了！”杨言昭架不住她炙热的目光，匆匆离去。
谢墨看着他匆忙的身影，只是笑笑。
杨言昭本打算七夕那日告诉她，那晚与她赴约，陪着逛了一整个闹市，却还是未敢说出口。
安稳的日子足够好，那夜也来得匆忙，碎玉盖过枝头，压碎一处生机。
谢墨眼底是掩不过的疲惫，那封来自杨言昭的信舒展在一旁，看过后便成一片灰烬。
她伸手接住落下的飞琼，雪花在手中化为泡影，余下凉意。
告别燕雪墨，她往城中走去。
杨言昭驰马而来，黑发在空中掠起，见到谢墨，唇角勾起浅浅的笑：“谢姑娘。”
谢墨颔首，看向他，身上铠甲正闪着寒光，她微微蹙眉：“我会带着剩下的族人从侧门撤走，你要去吸引仙界。”
杨言昭眸中闪过了然：“自然，放心，定会办的妥当。”
谢墨看着烧得旺盛的魔火，脸颊被寒风刮得疼，她看向杨言昭。
眼眸无声地凝视着，似要把何种誓言刻在雪地里，谢墨眸中暗涌，却只道：“我自知杨小将军自幼武艺过人，这次，靠你了。”
杨言昭看着她的眼眸，风吹得眼眸干涩，似有泪珠凝滞：“我会回来的，但若是之后找不到我了……便不必等。”
胸口酸涩后知后觉地涌入，谢墨只道：“好，不过我还是想在之后听你亲口对我说那句话。”
她的双唇微张，杨言昭却能看出她无声地再说些何物。
“愿生生世世不分离。”
谢墨再度接到杨言昭的消息，是来自他的副将。
那时她已带着族人至幽寒界，传音符中涌出破碎的声音。
“杨将军孤身引敌军，不敌，被生擒，杨将军不愿落入敌手为奴，于百骨河旁拔剑自尽。”
传音符烧成灰烬，谢墨神情不改，似是早已料到。
符纸最后那抹火在她眸中熄灭，逐渐黯然，融入死寂。
谢墨长叹一声，揉了揉发涩的眼眸，缓缓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