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初次跟随父母来这个国家的时候还很年轻。

你不懂为什么城里面到处贴着寻找丢失孩童的海报，为什么国王禁止所有孩子夜晚里不许出门，为什么人们放着城堡北面那片茂密的森林不砍，非要绕道去遥远的河对面砍木柴。

你对这一切感到疑惑。

你太年轻了。

所以你对这些条条框框不会心生敬畏，甚至有些唾弃。

直到那一天中午。

父母出城去了，只留你一人在家，他们嘱咐你要照顾好牛羊和鸡鸭，烧水做饭，还嘱咐你不要一个人离开院子，嘱咐你不要去太空旷的地方，更不要靠近北边那片森林。

你一一照做，除了最后一条。

正午的太阳光辣得发白，牛羊都懒洋洋地跪在地上，鸡鸭也缩在圈里午睡，你躲在屋子里避暑，但因为口渴不得不来到院子里的水井，用水瓢舀水喝。

附近的一切都很安静，除了风声和从遥远森林里传来的歌声。

歌声？

你狐疑地侧耳倾听，是的，有歌声，雌雄莫辨的嗓音，悠扬的音调，简直比你在国王的宴会上听过的还要美妙。

你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伸着脑袋探究着歌声的来源。

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婉转、你不由得听得入了迷，脚步开始逐渐加快，你推开院门，不顾身后牛羊的哀叫，你手里的水瓢掉在你身后的小路上，院子的栅栏门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你离开院子，朝着北面走去。

森林里传来一阵不祥的阴风，但对你来说却愉快又迷人，在这炎热的夏天正午，为什么不去那看起来很阴凉的茂密森林里，听一听是哪一位音乐家在歌唱呢？

你对森林边缘那块标着‘禁止入内’的木牌视而不见，脚步不停地向森林深处走去。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盛，也靠得越来越近，像是要把你挤在它们之间，让你在此扎根。

那歌声还在唱，每一个高音都在你心尖轻颤着。

眼前的路越来越不好走，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脚下是不知道何时变得泥泞的土地、日光逐渐被高大的树冠遮挡住，让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你的周围几乎是一片漆黑。

但是没关系，歌声还在继续。

你微笑着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歌声越来越动人、仿佛在倾诉着歌唱者的情丝和缠绵的爱意，你听得脸色红扑扑的，心脏也在胸腔里不停地跳动。

会是谁在唱歌呢？

一位绝世美人？一位公主？或者是充满了魔法的仙子？

你面带喜悦地闯进了森林的最深处。

然后你看见了黑暗中的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光点，正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它们明媚得像是两颗最闪烁的蓝宝石、就算是国王的皇冠上也没有这样美丽的色彩。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在唱歌吗？

“您好？”

你入迷地盯着它们看，为那位黑暗中的歌唱家献上一个微笑。

然后，歌声停了。

周围安静得像是世界不复存在。

“您好？”你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但是你却没有张嘴。

你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您好？”你的声音从对面那双蓝眼睛下传来。

它在模仿你的声音。

你惊恐地看着那个存在。

不！

那绝不会是人类。

“你……你是谁……？”你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你对面的存在暂时沉默下来。

下一秒，那对冰蓝色双眸的主人出现在你面前。

先是一双手。

一双白皙、修长、属于人类的手臂向你伸出。

但是有什么不一样。

它的手指不像是人类，它们修长又纤细、柔弱无骨的指节带着一种非人的光泽，指甲又长又尖锐。

随后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属于人类男性的脸，很年轻，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他柔软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上、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整张脸上唯一的颜色大概就是粉嫩光润的薄唇以及那一对毫无眼白的蓝眼，但是意外地迷人，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

但是他的耳朵……那里没有耳朵，取而代之的是几根艳红色的羽毛，高高竖起，末端是黑红交加的漂亮毛色。

你下意识后退，却被树根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忍不住惊呼一声。

像是被你的举动惊到了，面前的存在突然向前一步。

你这才看清楚他的全貌。

他上半身是人类的男性形态，皮肤苍白里透着嫩粉，肩膀宽阔，手臂修长而结实，沿着小腹中线向下的地方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艳红色绒羽，在阴暗的森林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下半身——那本该属于人类的双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具巨大的鸟身。

深红与乌黑交织的羽毛在森林光影交错的光线下泛着冷艳的光泽，流畅的、丰满的鸟类腹部支撑着人类的上半身，一双巨大的翅膀此刻正沉稳地背在身后，力量惊人的脚趾粗壮有力，上面的四只利爪锋利如钩。没看错的话，他的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尾羽，末端点缀着几根鸦色羽毛。

鹰身女妖。

但是他看起来却是男性。

他的双眼——那双冰蓝的鸟类瞳孔正在紧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见到你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发出一声喜悦的胜利叫声，那双覆盖着艳红与鸦黑羽毛的巨大翅膀在你面前展开，羽翼几乎能遮住整片天空。

同时，他对着你张开双臂，轻而易举地把你抱起。

一阵巨大的翅膀拍打声在你耳边传来。

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地面。

你们冲出了树冠层。来到那世人之上的自由天空，风在你耳边呼啸着，你向下看，双脚一软。

下面的村庄变得越来越小，你的家简直能住下蚂蚁，田野变成了一块块绿色的手帕，而你正被带向森林最深处那棵最高的冷杉树顶，你记得这棵树——它高大到即使在另一个国家也能远远望到。

他带着你来到了他的巢穴。

这是个巨大的鸟巢，比你见过的任何鸟巢都大上一百倍。

巢穴稳稳地架在冷杉最粗壮的三根枝干之间，底部铺着厚厚的羽毛和柔软的干草，边缘用细枝和藤蔓编得密不透风，他骄傲地带着你绕着巢穴飞了几圈，让你看清楚鸟巢的全貌——它筑巢的水平高超，这是大多数同类所不及的。

然后他轻轻把你放在巢穴最中央的柔软树叶上。

他巨大的鸟身也挤了进来，有力的双爪岔开，紧紧抓在巢穴边缘，人身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要被吃掉了吗？

你有些瑟缩地蜷缩了起来。

但是，出乎你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再靠近的意思。

鹰身女妖朝着你张开翅膀，向你展示身上美艳又灿烂的红色羽毛，以及身后长长的、燃着火焰一般的漂亮尾羽。

然后他说话了。

但那不是人类使用的通用语，而是一种由音节和旋律组成的歌曲。

你听不懂任何一个词，却能明白他大概在说什么。

他在向你介绍这个巢穴——向阳、避风、离地面足够高，任何地面上的掠食者都够不到，他用人类的黄金珠宝和动物的骨架皮毛装饰着巢穴，说明他的能力。

他在向你展示他的羽毛——干净、健康、颜色鲜亮，每一根羽毛他都会花很长时间去啄，说明他生活无忧，有时间打理自己要呈现给你的外表。

他在向你炫耀自己的力量——周围没有天敌，他会找到足够的食物，他会击退所有的威胁，他会用饱满的翅膀为你遮风挡雨，共同孕育你们的后代。

等等……

你瞪大了双眼，意识到了什么。

他似乎在向你……求偶？

可你是人类啊？

他唱完之后，满脸期待地看向你。

你不知道该如何用鸟类语言向他表达：你求偶求错种族了，你是人类啊。

于是你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希望他发现自己弄错之后不会恼羞成怒地吃了你。

他发现你没动静，有些失望地换了个地方落爪。

他蹦了蹦，朝你靠近。

然后开始朝你挥动翅膀。

你本以为他是要用巨大的风把你吹死，但是等你仔细观察的时候，却发现他似乎、好像……在跳舞？

这支舞跳得可以说是非常糟糕。

糟糕到你都没发现他在跳舞。

等他扇累了，你的头发也被吹得固定在了脑后时——鸟类审美大概会认为你的发型很时髦——他又蹦蹦跳跳地凑近你。

他在你面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尾羽高高翘起，声音清脆又得意。

你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见你还是毫无反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鹰身女妖展开翅膀，扑腾一下子飞走了。

你身下的巢穴没有因为这种冲击而摇晃一下，他说的果然没错，他确实很擅长筑巢。

你从巢穴里站起来，扒着边缘往下看。

这里太高了，从这里下去，你绝对会摔死的，而且会死的七零八落。

逃跑是不可能的，你就只能坐在这里，期待那只鸟妖也许会在发现弄错之后，通人性地把你送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堆红艳艳的浆果，你认识那种果子，是森林里很罕见的美食，城里面一颗就可以卖出高价。

而这只鸟手里却有一大堆。

那颗浆果差不多有鹌鹑蛋大小，果皮是深紫色的，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他张开手臂，把浆果扔了满巢穴，在你惊讶的眼光下得意地把其中一枚含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破。

你注意到他的牙齿是那种细密的尖锐利齿。

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鹰身女妖粉嫩的薄唇上沾染了艳丽的紫色果汁，他细细地咀嚼了一会儿，果肉和汁液混着他的唾液，变成一种温热的糊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