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贞三十五年季春,那是裴厌第一次遇见江忱歌。
宁州府小雨酥润,阶上苔痕未显,只是听说城郊桃花开得繁茂,引了众多游人出城踏青 。
春风未经过宫城。
朱雀门前,一身着素色衫子的少女正跪着,雨水打湿了她高束的长发,细碎地粘在额前。略显单薄的衣料上是雨浸透出的大片印痕,外衫甚至透出里衬绣着的纹饰,衬出她瘦削却如薄刃般笔挺的脊背。
她就这般跪着,宛如一尊塑像,只听雨珠坠落,在水洼中滴答作响 。
突然,宫墙前出现了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公公,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少女身前,叹息一声,带着无奈劝道:
“江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圣上已经开恩,免江氏全族受到牵连,您还跪着做什么呢?”
江忱歌缓缓抬头,雨珠顺着她的眉峰淌下,又从初具棱角的下颌滚落 。明明还只是一个少女,又形容落魄,却依旧是一派刚毅坚韧的将门风范。
“多谢李公公……”她开口谢道,声音略显喑哑, “但还请您禀明圣上,边关战事危急,望陛下见臣女一面!”
说着,她俯身再拜,额头重重撞上湿漉的青石砖,留下一道红痕 。
李德善拿她没法 。这已是江忱歌跪在此处的第二个时辰了,然而那位帝王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一人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宫门口,身着紫色锦袍,长须冉冉,身姿挺拔,虽已是中年,也难掩不凡的气度与风骨 。
李德善只是稍稍瞧了瞧,便立马认出了来人——正是如今朝堂上如日中天的那位丞相大人裴文钟。他自然不敢怠慢,忙撇了江忱歌迎上去,露出讨好的笑容 :
“啊,裴丞相!不知您现下前来有何贵干呐?”
裴文钟向他点头,沉声道:“见过李公公,今年洛川春汛,当地官员上报了情况,希望圣上尽快过目,劳烦公公通传。”
李德善忙应了,行礼而去。于是裴文钟便抬眸看见了跪在雨中的江家小姐,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
虽长期待在军中,不知朝堂之事,然而江忱歌已从李德善口中知道了面前人的身份,于是她抬眸淡淡瞥了眼对方紫袍上的祥云纹样,便侧身行了个小辈之礼 。
裴文钟微微挑眉,对面前少女之礼略感惊讶,也就不得不向她颔首,简单说了几句 :“江氏此次未受连坐,实乃圣上念及江家旧日功勋,还望江姑娘能感念龙恩浩荡,继续为云启效力。令兄之事……也请节哀。”
他垂眼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女,却见对方脸色惨白,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正牢牢盯着自己。虽无半分无礼与轻蔑之意,然而却像一面澄透的明镜,映得他这套说辞显得格外虚伪 。
他心头猛然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在另一人身上也见过一次……
裴文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羞惭之意,使他竟不敢去直视这位晚辈的眼睛。但就在此时,少女将眼睫垂下了,只盯着地上溅起的雨珠,不再看他 。
她轻飘飘说了句:“多谢裴大人。父亲生前曾言裴大人眼光通达,忠君守礼,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听了这话,裴文钟忍不住眸间震颤,他张了张唇,欲说些什么,却终是选择了沉默,于是两人就此无言 。朱色的宫墙延展得极深,仿佛望不见尽头,雨水顺着琉璃瓦如线般滑落,却似是畏惧皇家威严,静谧无声。
.
不多时,李德善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承天宫门口。他身形摇晃,步子尽可能快了些,来到裴文钟面前,向他恭敬地道:
“裴丞相,圣上召您进去。”
少女的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又悄悄低下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没有任何起身之意 。裴文钟忍不住看了看江忱歌单薄而纤瘦的身子,暗暗叹了口气。
就算是常年习武的少年人,也经不起这般损耗啊,何况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他不禁再劝了一句:“江姑娘,今日已晚,不如先回去吧。”
“多谢丞相关心。”
江忱歌目不斜视,淡淡道,决绝而又坚定。已被雨水浸得湿透的衣衫下是一身傲骨,带着令人震撼的孤勇与执着,难为世间屈折半分 。
裴文钟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最终摇摇头,便与其擦身而过,随李德善踏上了承天宫的白玉石阶 。
殿内,云启的帝王正闭目养神,听着堂下的丞相汇报洛州的灾情 。他的眉宇凛冽而肃穆,虽已非壮年,却仍是龙章凤姿,玄色的龙袍绣着繁复的金色暗纹,在冠冕上莹润明珠的辉映下,光华流转,昭示着这位掌权者令人生畏的威严。
生杀予夺,皆在此人一念之间。
裴文钟条目明晰地禀明了奏本中的内容,向殿上之人再拜道 :“兹事体大,轻则关乎一方民生,重则关乎国之根本,愿陛下彻查洛州灾银去向,以清社稷。”
重贞帝抬了抬眼帘,眸光暗而锐利,他缓缓直起身子,冷笑道:“这刘贺之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做此等欺上瞒下之事!当年朕感念他的一箭之恩,才力排众议令他去洛州担任知州,他倒真想爬到朕头上来了?”
裴文钟垂手立着,未发一言。
“幸亏还有爱卿。”重贞帝突然将目光转向他,微微一笑 ,“爱卿倒一似当年……此事还需爱卿督察。”
“臣定不辱命。”裴文钟拱手行礼,平静答道 。
话音落毕,他便想告退,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绪:此次面圣,他本是做足了准备。而今,那预想中的场面没有发生,他却不知是该暗自轻松还是感到不安 。
自己的那位侄儿太过聪明,然而他或许并不了解这位帝王的心思,这种浑水还是隔岸而观,不搅的好 。
然而,正当他打算行礼之时,端坐高位的皇帝开口了:
“爱卿应该见过那位江家小姐了吧?江氏一事,爱卿怎么看 ?”
裴文钟原本稍平了些的心,瞬间又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却不得不在心中长叹一声:
看来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位侄儿,他说的,终究是发生了。
然而几日前,两人秉烛对弈,他的侄儿便在杀下他一局后给予了他应对之策。他本看对方尚是少年,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或许得试着信他一次 ?
于是他垂眼沉声道:
“陛下圣明,然依臣拙见,这兵权,得给 。”
.
“裴蕴礼,你说什么 ?”
短暂的静寂后,重贞常忽然唤了他的字 。裴文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淡定从容,而他却清楚,这位皇帝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般称呼他:一是回忆起两人的少年旧事,是为感怀;二是不满他的回答,是为警戒。
这自然是后者。
裴文钟向来通达,他们裴氏也是凭着这善于洞察圣心的本事,在各方之间平衡斡旋,多年来屹立不倒 。但是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还在殿外跪着的将门之女,同是开国四家,他们江家素来最磊落不羁。也因此日被打压。
裴氏与江氏并不算亲厚,祖辈的那点生死故交也在他们这代淡得基本无痕了,除了曾经的那一面之缘…… 这次镇远大将军出事,朝局瞬间紧张,素有交情的官员诚惶诚恐,根底相似的臣子战战兢兢,可谓人人自危,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