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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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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裴文钟现居丞相之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可是前日夜间,少年缓缓落下一子,堵住他的退路,淡然道:“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伯父比我更懂得,但伯父是否忽视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眉目俊逸,修长的指尖衔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棋子,音色清冽:“陛下定会问询伯父的意见,以试探士族乃至朝堂的风向。然而,重要的是立场,而非结果 。”

这一语,倒是点醒了裴文钟,也稍稍舒霁了他隐约的忧虑 。

于是立于殿前,裴文钟照着两人商议好的话术,不疾不徐地答道:“江崇景落狱并未即刻获罪,是陛下严明;江家未遭连罪,是陛下宽仁。然民间总有愚者宵小妄议称,是小人当道,忠良被冤,污损陛下明德。若陛下将兵权重新交给江家后人,一者可彰陛下仁德宽厚,堵住宵小之口;二者倘使江家女治军不力,也可借此敲打江氏。”

殿上之人沉默了,似乎是在仔细考量他这番话的权重。裴文钟静静站着,沉着自持,室内安神的龙涎香悄无声息地于梁间萦绕。

片刻后,重贞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注视着他,低声问道 :“蕴礼这番话有理,然而,爱卿放心将这如此多的将士都交到一个年纪如此轻的姑娘手上?”

“据臣所知,江小姐常年随父兄戍边,与南安军众将士素来相熟,军心一事或许并无大碍。至于统兵之才…… ”裴文钟垂眸,回忆起面对自己相同的疑惑,那位侄儿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

“这就得看这位江小姐能有多少胆量与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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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忱歌出了玄武门,已是昏时了 。雨势稍减,成了缠绵,风掠过金楼翠瓦,使她因浸了水而有些沉重的衣袂猎猎作响。

下裳两膝间的布帛已染尽朱殷,她本旧伤未愈,今日又再折磨,此时膝盖更是惨不忍睹,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痛得麻木。江忱歌一直靠意志硬撑,强作无事地迈开步子,眉头却依旧忍不住蹙了蹙。

不过眼下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高兴,自己最终是成功了 。

她伸出右手松开,掌心是那块父亲与兄长都握过的虎符,棱角已被搓磨得平滑,却依旧光亮 。她苦笑着注视着父兄用鲜血才换来的东西,最后重新攥紧了它,力度大得手心生疼。

江忱歌缓缓地走到宫外,宫靴踏碎朵朵雨花。她唇间浅淡没什么血色,一双极美的凤眸却灿若星火,显出那其他世家子难以仿拟出的灼灼光彩。

她明白,她已无法成为曾经那个江家小姐,而是要以自己的本事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路来 。

那是她以血立下的状纸,是江家,是边关百姓,是云启生民的安宁之路。

身后束发的红绳翻飞,她将从这春风过及之处策马度至那霜重鼓寒之地,那是她江忱歌的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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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恼人般的细密,定安街面行人寥寥,倒是清冷。

突然,一阵银铃声摇过,马蹄溅起浅洼中的湿漉,一辆马车缓慢驶过街面,拂过带着宁州府落花香气的清风 。

裴厌阖着眼,左手半撑着额,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缘,一派闲适。

飞书坐在侧边,一旁放着自家公子从家中悄悄顺出的一盒祁门红茶,相较主子的淡然,倒显得有些难安。

“公子,”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唤了句对方,轻声问道,“ 这白公子来信匆匆,一看便有要事,可咱们怎么走这么慢呀?”

闻言,青衣少年缓缓睁开眼,一双生得温柔的眼睛却是如雪般的冷色,多了不容侵犯的矜贵感。裴厌带着一丝淡笑看了看他,模样中只有镇定,不见慌张 。

“自然是得走慢些,这雨天泥泞,弄脏了车马伯父定要怪罪。 ”

听了这话,飞书更是摸不着头脑:“可是公子……这白公子不是你的挚友吗?这怎么还比不上马车???”

裴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轻哼一声 :“我可是专顺了伯父上好的茶来会他,这难道还不够吗?太早到,人和茶可都没那么值钱了。”

飞书挠了挠后脑,疑惑地望望身旁的红茶,又望望裴厌——自己的这位公子有时说话总是令人听不懂……

看出他的迷茫,裴厌微微一笑,放下手宽慰道:“放心,白同风这家伙不会有事,定是在外惹了麻烦,被老师赶出来了 。”

虽然飞书不明白自己的公子怎么如此笃定,不过他知道对方之言向来没有判断错的,因此便稍放下心来。裴厌勾了勾嘴角,偏过身撩开车帘,向外望去,眼中却蓦然撞入一个素白色的身影,使他微微一愣。

车外,有个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没有打伞,只一人孤零零走在雨中,衣裳尽湿。

明明是一副落魄景象,却莫名看不出狼狈,那举止间的贵气与飒落,令人有些挪不开眼。

马车逐渐驶近了,对方侧身避让。裴厌本该放下帘子,却不知怎的,抬着的手迟迟未落。于是他敏锐地察觉对方双膝间裙襦上的血色,宛如在宣纸上晕开的大片红梅。只是被雨冲淡了几分。可以看出她定然伤的不轻,却步履匆匆佯装无事。

似察觉他的目光,少女的身子不自觉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故。可裴厌却抓住了对方那片刻的不自然—— 好似一只惊弓之雀。

他生性多思,冥冥中突然多了个模糊的念头。可当他正打算细想,只见少女向他投来飞速的一瞥,而他又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

于是他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而澄澈,眼尾上挑,勾出一抹轻云般的绰绰风姿,又多了如流羽般的明艳英气 。

少女的脸在雨中浸的白皙,却仿佛罹尽世间霜雪,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和疲惫,恰似明珠蒙尘,却依旧光彩不减 。

裴厌眸光闪烁,雨丝随清风卷上他的鬓发眼睫,令视线一时朦胧。待他眨眼,少女早已转了头去,分明只是最简略的一眼,没有多看他半分。

他垂下帘子,眉间微蹙,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银铃清脆。

裴厌默默无言了一阵,最后突然高声道:“停车。”

突然停下的马车使飞书感到奇怪,忙看向一旁的裴厌:“公子,怎么了?”

裴厌拿起立在一旁的青色油纸伞,置于他手中 :“你去将这把伞给外面那位穿白衣的姑娘。”

飞书接过伞柄之后愣了愣,却又立马反应过来,于是迅速起身就要掀开车帘—— 然而正在这时,先前那隐约的猜测如少女眼中的光闪过裴厌心头,他瞬间想到了什么,便又飞快拉住飞书玄色的衣袖:

“记住,不要多说什么,更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他眼中眸色深深,带着晦暗不明的寒意,面色依旧清冷不显,声线却沉了几分。

飞书点头应了,裴厌这才松了手,放他下车。他一人静坐着,眉目低垂,看不清情绪,修长的指尖却绕上了佩玉的绦穗,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他眼中仍是那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女明澈而又坚定的眸子,于是不自觉勾唇笑了笑:

看来他赌赢了,用不着再费心去写那《南安不可易将之七论》的底稿。

这是重贞三十五年的季春,裴厌第一次遇见江忱歌,京城春意寡淡,却生机盎然 。

不久后的同年孟夏,十八岁的少年探花郎京城踏马,十八岁的少年将军首战告捷 。

而在重贞三十八年冬,江忱歌第一次遇见裴厌,他看见一把旧伞置在女将军身后的架上,帐外是疏雪簌落,仿若那年宁州府的小雨淅沥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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