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正准备睡觉,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陆靳深站在里面。
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但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有暗色的污渍——她仔细一看,是血。
他的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不,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
“沈清歌。”他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了?”她跑过去。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金工桌前,扶住桌沿,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沈清歌注意到他的右手,指甲断裂,指尖在渗血。
“你的手”
“没事”他打断她,但声音没有力气。
“你坐。”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陆靳深没有反抗。
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沈清歌从卫生间拿来急救包,她入住第一天就发现这里有,备得很齐全,像是预见到会有人受伤。
她蹲在他面前,拿起他的右手。
指尖的伤口不深,但指甲断裂的地方在流血,还有一些细小的木刺扎在皮肤里,大概是抓地板时留下的。
她用镊子小心地拔出木刺,每拔一根,陆靳深的手指就轻微地颤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陆靳深没有说话。
沈清歌用碘伏给他消毒,然后用创可贴把受伤的指尖包起来。
“左手。”她说。
陆靳深没有伸左手。
她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防御性的紧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随时会咬人。
“左手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陆靳深。”
“我说没什么。”
两个人对视。
沈清歌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的左手腕。”她说,“对吗?”
陆靳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梦见过。”她说,“我梦见过你的左手腕,有三道疤痕。我画过,你看到了。”
沉默。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陆靳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左手。
手表还在手腕上,表带遮住了疤痕。
沈清歌没有去解他的手表。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他的脉搏,很快,很乱。
“不用解开。”她说,“我不用看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梦里见过。”她说,“不只是疤痕,还有你是怎么留下的。八岁,在医院醒来,用碎玻璃……”
“够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清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带的边缘。
过了很久,陆靳深开口。
“那天,游艇爆炸,我跳进海里。”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浮上来的时候,游艇在烧,我妈妈不见了。”
“我在水里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搜救队来了,把我带上岸,送去医院。”
他顿了顿。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护士进来过一次,给我量体温,然后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我妈妈。我想,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
“但我越想,越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开始哭。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没有人来。”
“然后我看见床头柜上的碎玻璃,杯子摔碎了,没有收拾。”
他抬起左手,看着表带。
“我拿起那片玻璃,在手背上划了一下。不深,但流血了。”
“护士冲进来,按住我的手。”
“后来,医生给我缝了针。三道。”
“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说,因为我想知道我妈妈疼不疼。”
沈清歌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同情?是悲伤?还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共鸣?
“陆靳深。”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不是故意松手的。”她说,“八岁的孩子,抓不住一个被爆炸气浪掀飞的大人。那不是你的错。”
陆靳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如果是你,”沈清歌说,“你也会这么想。”
她站起来,把急救包放回原处。
“你应该睡了。”她说,“明天还要工作。”
陆靳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沈清歌。”他说。
“嗯?”
“谢谢你。”
沈清歌愣了一下。
这是陆靳深第二次说“谢谢”。
第一次是那天晚上发病,他喊“妈妈”,然后说“对不起”。
这次是“谢谢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晚安。”她说。
陆靳深站起来,走向电梯。
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你的画,”他说,“我收到了。”
“哪一幅?”
“那幅光从窗户照进来的。”
沈清歌等着他继续说。
“你说得对。”他说,“有时候,光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某个人还记得你。”
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歌看见他的表情,不再是冷漠,不再是防御,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到近乎透明的神情。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点点盔甲。
沈清歌醒来时,发现早餐托盘上除了食物,还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把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