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976年8月11日，凌晨，梦境）

包厢门外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笑声，

列车轻轻摇晃，梦境也跟着向前滑去。

西弗勒斯像忽然想起什么，

整个人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种变化甚至有点突兀，

刚才还因为站台上的争吵僵得像根木棍，

下一秒，他的眼睛里已经闪着光。

“可是我们出发了！”

声音里带着根本压不住的兴奋，

“没错！我们出发去霍格沃茨了！”

莉莉安静地看着他，

只要提起霍格沃茨，

西弗勒斯永远像被施了什么增亮咒。

梦里的自己擦掉眼泪，

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

然后，西弗勒斯立刻受到鼓舞，

非常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你最好进斯莱特林。”

莉莉：“……”

啊，来了，她都快忘了这句。

真了不起！

她前一秒还在为佩妮哭，

后一秒，西弗勒斯已经开始认真规划学院归属。

而且是——斯莱特林。

莉莉站在旁边，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到底为什么，他当时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不了十一岁西弗勒斯的脑回路。

“你最好进斯莱特林。”

……

像在推荐什么特别优秀的俱乐部。

可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重新听见这句话，

一个念头忽然轻轻冒了出来。

也许，这从来不只是“学院”。

西弗勒斯好像一直都很擅长这样，

先在心里决定某种正确答案，

然后希望身边的人也走过去。

理解它，接受它，

变得和它更一致——

就像现在那封信，

那些硬塞过来的解释，

那些突然被赋予一堆优点的人。

像是只要符合他的逻辑，

事情就会变得合理。

……

也许，

他当年希望自己去斯莱特林，

并不是因为“学院比较好”，

而是因为——

那才是他心里真正认可的方向。

他希望她也在那里，

希望她更接近那个样子。

更接近……他认为应该成为的朋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

莉莉胸口忽然微微发紧，

因为另一个念头几乎紧跟着冒了出来。

她，永远不可能变成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

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

会不会其实很简单？

他发现她不会改变，

不会理解，

不会走过去。

于是，

他干脆放弃了。

……

这个结论让人难受，

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合理，

像终于能把很多事情放进同一个答案里。

——

“斯莱特林？”

包厢里忽然有人转过头。

莉莉抬起眼，

然后看见那张熟悉得让人头疼的脸——

十一岁的詹姆·波特。

黑头发，瘦弱，看上去已经非常欠揍。

“谁想去斯莱特林？”他说，

“我才不愿待在那儿呢，你呢？”

他转向对面，莉莉跟着看过去，小天狼星。

奇怪的是，这一次，

她下意识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波特有多讨厌。

而是——他真的很擅长挑起冲突。

非常自然，毫无停顿，

像某种天赋。

小天狼星没有笑。

“我们全家都是斯莱特林。”

“天哪！”

詹姆立刻接上，

“我还觉得你挺好的呢！”

……

莉莉忍不住挑了下眉，

老实说，

这话现在听起来，

还是挺让人不舒服。

尤其是——

她已经收过那封道歉信。

现在重新回头看，

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像发现某人从十一岁开始，

从来都是他习惯性地先朝别人扔石头。

小天狼星倒是笑了。

“说不定我会打破传统，

如果让你选择，你想去哪儿？”

詹姆立刻举起一把不存在的剑。

“格兰芬多！像我爸爸一样。”

……

嗯，这句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西弗勒斯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非常短，非常轻蔑。

詹姆瞬间转头，

速度快得惊人。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西弗勒斯说，

但那个表情显然不是没有。

“如果你情愿肌肉发达而不是头脑发达——”

……

莉莉缓缓闭眼，

行，他也来了。

这两个人，

真是从十一岁就开始稳定发挥。

“那么你希望去哪儿？”

小天狼星忽然插进来，

“看样子你两样都不发达。”

詹姆立刻爆笑，

笑声一下充满整个包厢。

莉莉听见那阵笑声，

下意识皱起眉。

熟悉的感觉，

那种带着一点过分默契的嘲笑，

像包厢里忽然多出一道看不见的门。

外面的人负责笑，

里面的人负责被笑。

梦里的自己已经坐直，脸一点点红起来，

厌恶地看看詹姆，又看看小天狼星。

“走吧，西弗勒斯。”

她说，

“我们另外找一间包厢。”

……

莉莉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意外。

不是因为别的，

因为她几乎能重新感觉到那种情绪。

不是愤怒，

更像一种本能的厌恶。

模仿，嘲笑，把别人当成什么好玩的节目。

下一秒，果然。

“哦——哦——哦——”

詹姆和小天狼星开始模仿小时候的自己，

故意拖长声音。

夸张，刺耳，

带着一种十一岁男孩特有的讨嫌天赋。

……

莉莉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很好，她完全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想立刻换包厢了，

甚至现在都气的想直接从梦里醒过来。

西弗勒斯站起身准备离开，经过时，

詹姆伸出腿，动作熟练得像条件反射。

西弗勒斯差点被绊倒。

“回见，鼻涕精！”包厢门重重关上。

——

安静，车厢重新开始摇晃。

莉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闭的包厢门，

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

好吧，她得承认。

小时候的自己确实没看错。

讨厌他们，完全合理，

甚至非常合理。

不过——

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

只是如果，

她真的进了斯莱特林呢？

……

莉莉顿了一下，然后立刻皱眉。

这问题有点荒唐，

但念头已经自己顺着往下跑了。

如果她戴上分院帽以后，

真的去了斯莱特林，

波特还会顶着她那乱七八糟的头发，

天天没完没了地出现在她眼前吗？

……

大概率不会，

这个答案几乎来得毫不费力。

很好，非常符合波特。

格兰芬多，斯莱特林。

勇敢，鼻涕精。

“我还觉得你挺好的呢。”

像是只要听见某个学院的名字，

就能立刻得出结论。

……

老实说，

这种逻辑依旧让人不舒服。

武断，

傲慢，

讨厌。

可是——

莉莉的念头忽然卡了一下。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

后来很多事情，

好像确实是顺着这条线长出来的。

艾弗里，

黑魔法，

那些越来越让人不舒服的话，

还有西弗勒斯写来的那封信。

……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莫名发闷，

她不喜欢它，非常不喜欢，

因为这感觉像是在替波特找理由。

可另一件更加令人心烦的问题已经跟着冒出来了，

也许，不是学院改变了人。

而是——

人本来就会走向更像自己的地方。

……

她忽然想起分院帽碰到额头时那种感觉，

太快了，快得几乎像根本没有选择。

格兰芬多，像某种早就写好的答案。

她本来就是那种人，

会因为佩妮哭，

会替别人出头，

会对黑魔法觉得不舒服，

会真正讨厌“泥巴种”这种词，

会固执地觉得有些事情就是错的。

……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属于斯莱特林。

这个结论冒出来的同时，

一个令人感到不太舒服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波特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变了，

而是因为——

他终于发现，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讨厌黑魔法，看不惯欺负人，

会因为一句“泥巴种”真正发火。

……

而波特的那封信，

仿佛是在宣誓他要努力变成一种——

更接近这些东西的人。

这个想法让莉莉沉默了几秒，

不是认同，更不是感动，

只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因为它紧接着拖出了另一件事。

“你最好进斯莱特林。”

……

莉莉重新看向梦里的西弗勒斯，

忽然有种迟来的疲惫。

也许，那句话从来不只是学院建议。

也许，那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他想让她理解斯莱特林，

理解黑魔法，理解“麻瓜只是麻瓜”，

理解他的逻辑。

甚至——

变成更接近他希望的样子。

……

可问题在于，她从来不是，

她一直不是，人的本质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她不可能突然觉得黑魔法没关系，

不可能突然接受“泥巴种”只是一个词，

也不可能突然觉得佩妮只是个麻瓜。

……

也许，西弗勒斯后来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看到她不会被改变，

看到她不会走过去，

于是，他干脆放弃了。

……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莉莉胸口忽然轻轻疼了一下。

像某种迟到了很久的答案，

难听，但合理，

甚至合理得让人难以接受。

算了，她想，

别分析了。

反正他一直就是这样，

觉得斯莱特林很好，

觉得别人应该按照他的逻辑理解事情。

现在又开始写那种奇怪的信，

也没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