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史清如已洗漱毕,鬓发微干,随手披了件氅子,正要剪烛,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史姑娘?”
门一开,见阿绮立在廊下,脸上透着踌躇,不像平日那般利落。
“这么晚了,何事?”
阿绮低声道:“格格今日回府后,谁也没见。”
史清如一怔,问:“吃过晚饭了么?”
“格格吃过了。”阿绮抿了抿唇,似是掂量许久才敢继续,“格格方才问……若史姑娘还没歇,愿不愿过去坐坐。”
史清如有些错愕:“她怎么没自己来?”
阿绮苦笑一下:“她若还能自己来,我也不必这会还站在这儿替她跑腿了。”
史清如蹙眉良久,见阿绮手不停扣着衣带,眼下也有倦色,也知这一趟多半不是她自作主张,而纳兰景姝这么晚唤她,或许是身子不舒坦。
阿绮见她不语,忍不住补了一嘴:“史姑娘别多想,格格病已好了。其实……其实也不是别的什么事,只是她今夜……不太像平日。”
史清如轻叹一声:“你倒是替她费心。”
阿绮一怔,随即低声道:“她平日替别人费心的时候多,轮到她自己,我也不能装作瞧不见。”
史清如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取衣。
阿绮见她答应得这样快,眼中一亮:“我原还当,您多少要晾她一晾。”
史清如手上不停,披上外衣,一边系带一边道:“你再多说两句,我便要歇下了。”
阿绮立刻闭嘴,手捂在嘴上,却偷偷笑了,道:“那可别。我今夜这趟,来得不容易。”
史清如关了门,灯火留在屋内。
随阿绮一路沿廊往外去,穿过几条巷子,进了纳兰景姝宅内。
“格格在里头,姑娘自己进去吧。”阿绮停在月洞门外,压低声音道。
“你不进去?”
阿绮摇摇头:“今夜她大概只想见你。”
史清如更加不解,虽迟疑,还是抬步进了院内。
一株梨树立在院中,花谢了大半,风过枝头,零落飘白,伴着阵阵酒香。
院内灯影不盛,只见月光洒下,纳兰景姝独坐在那片花瓣与清晖之中,背对着月洞门。
今日,她未着平日里那身满洲常服袍,也不穿她北行时那身利落骑装,竟是着一身旧明衣裳——
长衫马面,对襟比甲,织金云锦暗纹,赭红底,罩青黑,坠璎珞。似是经了些年岁,不露张扬,反而愈显沉静。
只是那衣带松松垮垮,发髻也束的不工整,金钗斜斜插着,鬓边散下几缕,像只束了一半便停了手,只粗粗用一根发带挽了挽。灯火一晃,竟有几分少见的柔情与旖旎。
史清如脚步微顿,停在月洞门下,失神良久。
纳兰景姝像是早知谁来了,头也没回,捏着酒杯,缓缓饮下一口。
“你来了。”
“你……”
“来,坐罢。”
史清如这才走近,在她身侧坐下,目光从衣衫慢慢落到她脸上,淡淡道:
“你今夜这身,倒不似平日。”
纳兰景姝侧过脸看她,眼里被酒意蒙了层雾,侧影也被月光勾勒得朦胧。
“你若说不像纳兰景姝,那倒是。”
史清如道:“也不像蓝景姝。”
纳兰景姝低低一笑,将桌上另一只酒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看来,今夜总算像个人了。怎么?你觉得哪个合眼?”
说着,自己斟了点酒,又给史清如倒了半杯。
酒香浓烈,混着院内将谢未谢的梨花香,闻着还有些醉人。
史清如却不回她那句,看着那杯酒道:“今夜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纳兰景姝看着酒杯中倒映的月影道:“原也不是。”又抿了口酒,“只是史姑娘既肯赏脸来,总不能还叫你看我平日那张脸。”
史清如道:“你今日在王府里受气了。”
纳兰景姝眼底微动,抬眸看她:“怎么说?”
“你平日从王府出来,眼里有事,身上没事。今夜是反过来的。”
“史姑娘如今看人,真是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纳兰景姝鼻尖溢出一声轻笑,忽然凑近了些,眨眨眼。
“那我倒要问问,你平日里看我,都看出些什么了?”
“……看出你话多。”
史清如没料到她突然凑近,耳根微红,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面上仍寡淡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你若不是存心叫我来看,也不会摆成这样等我。”
纳兰景姝靠了回去,语气随意:“无非是今日议事,图赖和刚林那边嫌我手软,嫌我多——”
她神色滞住,似将剩下的话又咽下,失了一笑:“其实也就是那些事,没什么新鲜的。”
史清如道:“那这些日子陆朝宗之事,正好给他们递了话柄。”
纳兰景姝静静望着史清如,终于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夜空,许久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