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霜回到残荷轩后，还是挨了任妧的训斥，只是任妩看沈待霜脸色很不好看，知道发生了许多的事，终究不忍心再苛责，也稍稍放任她这几天去丁辰宫陪伴沈君佑。

刘淑妃决绝赴死一事，反倒加重了众人对这桩宫闱秘案的猜疑，不过一日功夫，天子脚下的坊间都开始出现了戏评此事的说书。沈君佑沉陷丧母之痛，没有心思听这些闲话，阙成安忙于帮着年幼的沈君佑料理丧仪杂务，亦无暇分心，一句一句都停在沈待霜耳朵里。

阙成安见沈君佑面色惨白仍强撑着不肯歇息，便劝他去后殿书房小憩片刻养养精神。沈君佑低声应下，独自往后殿走，推开书房门，将外头昏弱的天光引进来，才发现沈待霜坐在他他每日看书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他桌上规整摆放着的一本本旧书，那都是阙成安曾批注的让他读的。沈待霜眼下带着深深的乌青，很明显看出来一夜没有睡好，连沈君佑走到她面前都没有反应。

“姐姐？”

沈待霜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

他问沈待霜为什么在这里，沈待霜摇摇头，只让他歇息一会，沈君佑虽然觉得有些疑惑，但是连日的身心劳累让他没办法思考，有沈待霜在一边守着，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不安，沈君佑惊醒坐起身，沈待霜已经不在了。

书案上摊开一卷书，书页翻过半叠，想来她是守了他许久，待他睡稳才悄然离去。

他起身要赶去前殿，指尖刚触到木门又顿住脚步，他站着思索了一会儿，眼睛渐渐清明，又一步步折了回来。

第二日，在刘淑妃的丧仪上四处素幔高悬，殿里殿外哭临不少人，生前她也不曾有这样的排场，现在如此声势浩荡，不过是皇帝为掩宫外汹汹流言刻意铺排的场面。

先前救治刘淑妃的那几位太医院的人也站在殿中，包括那个谣言中人，一个就因为他与刘淑妃同乡就被诬陷的小吏目。所有人都不敢捅破个中曲折，故而他还好好地活着。

那个小吏目低着头，沈君佑看不清他是悲痛、惶恐还是其他。

赠谥读祭时，皇帝驾临丁辰宫，始作俑者云贵妃紧随其后，她身着浅灰罗质白衣，盈盈美目溢满泪水，连行走都要由宫女搀扶，似弱柳扶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哀痛地晕过去。

沈君佑心中冷笑，面上仍要听着云贵妃假惺惺的劝慰，作出哀伤感激的模样，两人都是在哄骗他那九五之尊的父皇。

可皇帝踏入殿中，目光扫过满殿吊唁之人，自始至终未曾看沈君佑一眼。

沈君佑心中沉沉，将目光移开，却看到了门旁的黑檀剑架。架上悬着一柄三尺有余的长剑，剑鞘搁在底下，百炼钢剑身寒光四射，锻纹细密精致，父皇将它赏赐给自己时，曾对他说，欲成大事者要平心静气，皇家习武不为争天下第一，而是凭此安定心神。

那时他记着父皇话中的期许，视这柄剑为珍宝，还让母妃取库房藏的岫玉捻金丝绳，亲手编了一个剑穗放在柄端。

他从前总以为，这剑上系着父皇与母妃两份疼爱。如今才明白，母妃爱他毋庸置疑，父皇的恩宠却捉摸不定。

沈君佑看见那只剑的时候，脑子里轰鸣起来，原本因天子到来而落针可闻的宫殿，渐渐浮起细碎的骚动。皇帝闻声轻皱眉头，回头去看时，震惊地见他那个年少的儿子提着那把自己赐给他的衡光剑，将那太医院的小吏目一步步逼出殿外。

“不，不，我没有......”

那人颤着声音，不敢再解释下去，沈君佑却也没有给他解释下去的机会，他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剑锋一横划破了的小吏目的脖子，顷刻间鲜血喷溅了出来，落在旁边的白幔之上。

一旁想要上前拦阻的太医忽觉脸上一阵温热，浑身一僵，下意识闭紧双目，伸出颤抖的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睁眼看见指头上刺目的鲜红，终于忍不住炸开尖叫。

这一声惊叫引得殿内此起彼伏的哭嚎，此番哀声听上去倒是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