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佑下手极重,实则是心中不想他受太多苦,那个小吏目捂着脖子不消片刻便断了气。沈君佑屈膝跪下,狠下心连着外衣划开皮肉,露出腿骨。再抬手用剑刃往自己掌心上一划。
周遭众人或惊惧、或不忿地屏息注视,只见白骨上血珠滚落,半点不曾渗入其中。
沈君佑脑中轰鸣之声终于停歇。
众人都以为这位刚失了母亲的皇子得了失心疯,皇帝却渐渐冷静下来,眼睛发出些微光芒,幽幽冷厉中带着点希冀。
沈君佑站立,指着那节骨头示意众人看,朗声上奏:“儿臣听闻亲者血气相通,古有滴骨认亲,便以此法分明自身,更是不忍看母妃仙去仍清誉蒙损,故在母妃灵堂前斩杀此人以断谣言,让父皇受惊,请父皇降罪。”
皇帝敛去神色,重归那副喜怒难测的淡漠模样。他不发一言,拂袖离开了丁辰宫。
有人来收殓尸身,有人在清洗血迹,他们全都绕过这个生杀予夺的皇子。
沈君佑心神恍惚,垂眸看着掌心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猛地丢下长剑,仿佛方才果决挥刃杀人的是另一个人,而他不过被邪魔附身,此刻才灵魂回窍。
他狼狈地把手上的血迹往衣服上蹭着,不经意间发现对面站着的阙成安。
阙成安一身白麻布丧服,他本形销,显得干净孤绝,和满身血污的自己身在两个世界。他隔着繁忙的人影望过来,眼神中看不出是喜是悲。
沈君佑方才残留的恐惧突然翻成一腔怒火。
谁都不救我,我只能救我自己。连你也在怪我狠心吗?
母妃死了,我孤身一人在世上,如果还要背若这样的污名,我的一生就完了。
为什么连你也不懂?
阙成安缓步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几番欲言又止,末了才一字一顿开口:“不必向任何人交代,只需向你的本心交代。”
沈君佑闻言再也无法在他跟前扮出委屈木讷的样子,眼神一寸寸冷下来。阙成安毫无所觉,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递来一方洁净帕子,错身离开了。
刘淑妃的丧事过去有些日子,皇帝忽然下旨册立云贵妃之子沈君稷为大宁皇太子,其下三皇子沈君文封顺王,四皇子沈君寅封昭王,五皇子沈君彻封瑞王。
此诏一出,满朝震动。天子尚且盛年便立定国本,沈君稷未立贤名,未见能力,足见皇帝对他偏爱,亦是倚重云贵妃背后郑氏一族。
五皇子之下并未封王,说是年纪尚小也可,说是有意不予也可,朝野猜测纷纷,沈君佑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闭门居于丁辰宫中的母妃旧日寝殿,已久不出门。
春桃每日送来餐食,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里头的声音太过安静,春桃放心不下,戳破窗纸偷偷窥看,只能看见沈君佑蜷着身子,靠在床沿一动不动,凝神细看才见他胸膛微微起伏,尚有生气。
不知过了几日,沈君佑在一日清晨突然推开了殿门,对春桃说他要去尚书房读书。临行前去了残荷轩,沈待霜还没睡醒,他对着宫门郑重跪拜一礼,照常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