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轩内竹簟生凉，任妧坐在美人榻边，手里执着蒲葵扇轻轻给榻上的人摇着，动作轻缓。沈待霜沉浸在噩梦里满头是热汗，鬓发也濡湿了，但任妧又不忍心出声叫醒她，因为她一夜好不容易歇上片刻，只能这样送风希望减轻她的忧愁。

沈待霜在梦里呓语不断，叫了几声母亲，又喊着小佑，而后反反复复呢喃着对不住，对不住。任妧不明所以，握紧她扑腾的双手。

她又跌回那一场噩梦之中，梦见铺天盖地的血，像是跌进幽深的漩涡，使尽浑身力气不得解脱，可她分明没有亲眼看见，却仿佛能闻见场景里浓重的血腥味。

沈待霜不安枕了几日，任妧就守了几日。后来索性不顾规矩搬了一张窄小的竹榻，每晚就在沈待霜床边歇息，听她因为不想睡觉做噩梦而寻找很多话题和自己聊天。有时任妧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会发现沈待霜把一只手塞进她的粗粝的手掌里头，或是把瘦弱的身子蜷缩起来，往她身侧靠紧。

这触感猛地撞上任妧心底的旧事。

她在战乱里失散的小女儿，曾经也是这样柔软、这样依赖她。后来战火纷飞，任妧忘记紧握她的小手，也不知道她死在何处，可有人施舍一抔薄土收敛尸身。

后来她辗转入宫，奉命教导照料沈待霜。她起先只将教引沈待霜试作任务，后来又不是了，她越贴近这个小公主，她就越发惊叹，如何在污糟险恶里开出朵鲜妍傲霜的花来。

倒是真的符合她母妃为她取的“待霜”二字，只是风霜也太多。

任妧知道沈待霜的身世，只是世间凄凉的人太多，她顾不过来一一怜悯。可是沈待霜既不妄自菲薄，又不沉默抑郁，她不避讳那晦气的遭遇，与自己交心后坦然地讲起对母亲的思念，甚至是对皇帝的怨念。

任妧阻止她说这些，却不能阻止她活得不管不顾，自在肆意，时而还会超出任妧脑子里关于礼仪规矩的条框。

更难得的是，她不因为遭遇太坏而拒绝温暖和爱意，她用真心对着所有对她好的人，包括任妧，这些都让她心疼。这份心疼又逐渐把她空虚的心脏填满起来，或许是上天对她失去女儿的宽宥。

如果她的女儿侥幸在这个世上某一个角落活下来，任妧也希望她活成沈待霜这般模样。

一日沈待霜自梦魇中挣出，视线尚且朦胧，发现守在身边的不是任妧，而是阙成安。

小床不知何时被搬走了，成安坐在素漆扶手椅上，穿着他最常穿的月白衣裳，清风洒兰雪，手上摊开一册书，是她翻得熟稔的《女则》。看阳光成安应该早已散了学，不知在此静坐等候了多久。

沈待霜不愿叫他忧心，强压下惊悸，就装作美梦深沉刚醒，伸了个懒腰看向阙成安轻笑：“良辰好景，输我北窗一枕！”

阙成安闻言一怔，手中书卷险些脱手，见她半睁着眼，笑意像雨后云开之温煦。

“日上三竿了！你睡得好久，做了什么梦？”

沈待霜摇头说记不清了。又看着阙成安感慨道：“好久没能这么和你说话了，往日我去春鸠阁寻你，也总是能见你在那里读书，但我读不到一会儿就要打瞌睡，难怪你比我聪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