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有劳了。”赵观棋早就看到院子里的板凳,一把拽过来坐下,呼呼喘着粗气。他不擅长骑射,这一路策马奔驰,全靠咬牙硬撑,如今松懈下来,只觉得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燕雀跟着汉子走进屋里,帮着把茶碗摆好,热络地攀谈起来:“大灾之年,人心动荡,走镖的活儿可不好干。”
汉子原是爱谈笑之人,听见这话,立马接过话茬:“谁说不是呢?前日听说洛阳城有家镖局,保了趟暗镖,去长安,结果路上遇到劫匪,险些人货两失。啧啧,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干这营生?”
说话间,水已经倒好。燕雀先给自己灌了一碗,然后端着另外一碗出来,递给赵观棋,扬声问汉子:“老兄也是从洛阳来,到长安去?”
“说反了。”汉子跟着出来,给自己搬个板凳,一屁股坐下:“俺从长安来,要到洛阳去。有个白面书生,托俺去巩县送封信,给了足足三贯钱。”他竖起三根手指,比划道:“啧啧,有这钱能买多少粟米,他居然就为了送封信,也不知道咋想的?”说话间,抬眼看到赵观棋,“俺看这位兄弟也是读书人,你说说,这人到底咋想的?”
“这……这我哪知道,许是信件内容比较重要?”赵观棋突然被点名,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读书人嘛,总有些执念的。”
燕雀听到“巩县”二字,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假装开玩笑说:“老兄既然想知道,拆开信看看就是了。你若不方便,我帮你拆开。”
“那可不行。”汉子立即拒绝,“别看俺是个大老粗,不识字,但俺知道,人家把信交给俺,是信任俺,俺得给办好了,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俺不靠谱。”
“哈哈,那位书生把信托付给你,是托付对人喽。”燕雀爽朗地笑起来,对着汉子拱拱手,“聊了这么久,还没请教老兄尊姓大名。”
汉子羞赧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有啥尊不尊的,俺叫魏满仓。不知两位兄弟怎么称呼?”
燕雀、赵观棋依次报出姓名。燕雀又问:“北崤路凶险,魏大哥怎么不走南崤路?”
“主家催得急,说务必十天内送到。俺接镖时就想,南崤路虽然好走,但是人多拥挤,还要多走一百多里,说不定更费时间。咱们出来赚钱的,辛苦些不怕,关键是能省则省,哪怕省一天伙食费呢。”
燕雀闻言感慨:“听魏大哥这话,家里日子不好过吧?”
“何止不好过,已经揭不开锅了。”魏满仓闻言打开话匣子,对着燕雀大倒苦水:“这几年也不知道咋了,年年发大水,开元十四年已经淹过一次,今年又来!兄弟你也知道,长安城啥都不多,就属人多,人一多,吃粮食就多,关中一共那么大点地方,哪能产那么多粮?听说年年从外边运。可是一发大水,粮食哪还进得来?仅剩的粮食,还得供应大官小吏,粮价早就涨疯了。就拿俺家来说,上有卧病的老母亲,下有刚会走的小儿,全靠俺一个人养活,不拼命干活,哪还有个活路?”
赵观棋闻言,突然福灵心至,圣人频繁往返于两京之间,大抵因为关中粮食不足,且运输不及时。若再赶上灾年,与其饿着肚子等粮运来,不如立即行动往粮处走。既然如此,若是自己解决了粮食运送问题,圣人岂非可以长居长安,自己也就完成了父亲的遗愿?
“妙极,妙极!”赵观棋思及此处,忍不住抚掌称快。
魏满仓一脸错愕地看向他。
燕雀赶紧戳戳赵观棋,一脸歉意道:“我这位兄弟,经常说些自言自语的胡话,让魏大哥见笑了。”
赵观棋也反应过来,立时脸色涨得通红,羞愧道:“我想起一些自家往事,不是说你的经历妙极,对不起。”
魏满仓见他们无心之失,不再计较,爽利道:“不怕两位兄弟笑话,这是俺头一次走镖,心里也没底,不敢接那些贵重东西,赶巧书生想送封信,出价也高,俺便接下来。镖局那帮伙计们,别提多眼红俺了!”
“想来魏大哥为人实在,得了主家青眼。”燕雀恭维完,嘱咐道:“我们刚才洛阳过来,平白嘱咐一句,洛水泛滥,无论洛阳还是巩县,都不太平。”
“俺听来往的弟兄们说了,巩县县令投河了,县丞被抓了,啧啧,人心不古啊。不过俺都想好了,等会儿赶路,就把镖旗撂在这里,只把信往兜里一揣,装成赶路的普通人,想来那些打家劫舍的歹人,就不会打俺主意了。等送完信,再回来把镖旗拿上呗。”
燕雀拱拱手:“祝魏大哥一路顺利。”
“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魏满仓从晾衣绳上拿过短衫,套在身上,又从行囊里翻出干饼子,就着白水吃起来:“俺入这个行当的时候就想好了,尽人事,听天命。”